地節二年,冬。
長安城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
鵝毛般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紛紛揚揚落下,將整座未央宮都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銀白。
天地之間,一片肅殺。
大將軍府更是如此。
府門之外,那兩尊鎮宅的石麒麟早已被白雪覆蓋,不見了往日的威嚴,只餘一片蒼涼。
府內所有的喧囂都已沉寂,只有一股濃郁、揮之不去的藥味,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大將軍霍光,病重。
這個消息,像一陣寒風,吹遍了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
起初只是偶感風寒,但這位操勞了一生的老人,他的身體早已被數十年的權力鬥爭徹底掏空了。
病情來得又急又猛,即便是太醫令雲毅親自為其診治,也只能搖著頭,開出一些固本培元的方子,聊盡人事。
他知道,這頭掌控了大漢權柄近二十年的雄獅,終於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這一日,雪下得更大了。
一輛黑色、沒有任何標誌的馬車,在羽林衛的護衛下,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大將軍府的門前。
車簾掀開。
天子劉詢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在雲毅的攙扶下,走下了馬車。
他是來探望這位他一生中最強大的對手的。
霍府的總管早已在門前等候,見到天子親臨,他老淚縱橫,跪倒在地。
「陛下……您……您怎麼來了?」
「大將軍乃國之柱石,朕心中擔憂,特來探望。」劉詢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與悲戚。
他沒有讓任何人通報,徑直向著霍光的寢室走去。
寢室之內,藥味更加濃郁。
霍光躺在病榻之上。短短數月,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眸,此刻也變得渾濁而黯淡。
他的妻子霍顯、兒子霍山、女兒霍成君,以及一眾霍家子弟都侍立在側,個個神情哀戚。
「陛下……」
見到劉詢進來,他們紛紛下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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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詢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免禮。
他走到病榻前,看著那個躺在那裡、氣息微弱的老人,眼中流露出了「真切」的悲傷。
「大將軍……」他輕聲喚道。
病榻上的霍光似乎是聽到了他的聲音,緩緩地、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渾濁的目光在聚焦了許久之後,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陛……陛下……」他的聲音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
「你們,」他用盡力氣,對著身旁的家人揮了揮手,「都……都先下去。」
「父親!」
「夫君!」
霍顯等人雖然不願,但看著霍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還是只能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雲毅也對著劉詢微微躬身,退到了門外。
寢室之內,只剩下了君與臣。
這對大漢帝國過去與未來的兩位最高掌權者。
「讓……讓陛下見笑了。」霍光喘息著,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
他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霍光那隻枯瘦如柴、冰冷無比的手,「大將軍乃我大漢的定海神針,些許小恙,定能安然度過。」
霍光搖了搖頭。
「臣……臣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他看著劉詢,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了一絲迴光返照般的光彩,「大限……已至。」
劉詢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大將軍……」
「陛下,」霍光打斷了他,「臣自孝武皇帝時起,便侍奉君側,後受先帝託孤之重,輔佐陛下。二十餘年,臣……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
「臣廢昌邑,立陛下,非為私心,實乃為我大漢江山,為我劉氏天下。」
他的聲音雖然微弱,但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清晰。
這是他對自己一生的蓋棺定論。
「朕知道。」劉詢握著他的手,聲音哽咽了,「大將軍之功,朕與天下人,皆感念於心。」
霍光似乎是笑了笑。
「臣這一生,做過許多事。有對的,也有……錯的。」他喘息著,繼續說道,「臣唯一的憾事,便是未能為陛下培養出一群能臣幹吏啊……」
他指的是他的那群子侄。
「禹兒魯莽,山兒貪鄙,雲兒浮誇。」
「他們,皆非棟樑之才。」
「日後,只怕會給陛下惹來不少麻煩。」
他看著劉詢,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屬於一個普通老者的、懇求的目光。
「臣別無所求。」
「只求陛下看在臣這一生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
「看在……成君尚是雲夢侯夫人的份上……」
「日後,能對他們稍加寬宥,為我霍氏一脈留存……一點血食。」
說完,他便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劉詢連忙起身,為他輕輕地撫著後背。
他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滴落了下來。
「大將軍,您放心!」他握著霍光的手,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朕劉詢在此立誓!」
「只要朕在一日,便保霍氏一門永享富貴!絕不……絕不食言!」
他的「表演」是如此的真切,如此的催人淚下。
在門外通過門縫看到這一幕的霍顯、霍成君等人,無不泣不成聲。
霍光看著劉詢,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悲傷與承諾的臉。
他似乎信了。
他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吐盡了他這一生所有的疲憊與不甘。
「如此……臣便……放心了。」
他的手,從劉詢的手中無力地滑落。
他那雙曾經看透了無數人心、攪動了無數風雲的眼睛,也終於……永遠地閉上了。
……
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霍光,薨。
這一日,長樂鐘鳴,未央宮縞素。
天子為這位輔政二十餘年的權臣,輟朝三日,並下達了數道極盡哀榮的詔書。
其一,追贈霍光相國印綬,並賜諡號為「宣成」,意為「聖善周聞曰宣,安民立政曰成」。
此乃臣子所能獲得的最高評價。
其二,賜其東園溫明、梓宮、便房、黃腸題湊,所有規制皆與天子等同。
其三,發羽林、期門、虎賁三軍為其送葬。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詔曰:「大將軍霍光,功蓋天下,德被蒼生。其功當配社稷。朕意,於麒麟閣中為其畫像,位列諸臣之首,以彰其功,以示後人。欽此。」
麒麟閣!那是在劉洵為表彰功臣而設的最高榮譽殿堂!
雖然此刻麒麟閣尚未正式建立,但天子此詔,無異於是給了霍光一個萬古流芳的不朽名節!
整個長安城,都為天子的「仁德」與「感恩」而深深地動容。
霍家上下更是感激涕零,他們都覺得,陛下是真心實意地要善待他們霍家。
那位曾經不可一世的霍夫人,甚至在府中高聲宣稱:「有陛下此等仁德之君,我霍家可保百年無憂矣!」
然而,當劉詢獨自一人返回宣室殿的那一刻;
當他脫下那身素服,換上那身代表著至高權力的玄色冕服的那一刻——
他臉上的所有悲戚,都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了十數年之久的、如同萬年寒冰般的冰冷,與如同出鞘利劍般的決斷!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地圖前,看著地圖上那片屬於他、也只應該屬於他一個人的大漢疆土。
他緩緩地、緩緩地伸出手。
握緊,成拳。
「毅弟。」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輕聲喚道。
雲毅的身影,從殿後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哥。」
劉詢沒有回頭,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的聲音說道:
「傳朕旨意。」
「命太僕魏相、御史大夫丙吉,即刻入宮。」
「明日起……朕要親政。」
雲毅深深地一拜。
「臣,領旨。」
這一刻,伴隨著舊時代的落幕,一個真正屬於劉詢、也屬於他雲毅的全新的時代——
正式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