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洛陽盟書》的塵埃落定,與新帝劉宏的登基,
大漢的天下,似乎終於要迎來了久違的平靜。
雲夢學宮之內,更是洋溢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樂觀情緒。
稷下堂的每一次集會,討論的都是如何完善「輔政院」的各項法案。
……
這一日,學宮的布告欄前,人頭攢動。
最新一期的《雲夢報》,刊載了「輔政院」通過的關於「科舉取士」的初步章程。
「……自明歲起,廢察舉之舊制,行科舉之新法!」
「……凡我大漢子民,無論門第,不分貴賤,皆可赴郡縣,參與初試。」
「……優者,再赴州試、國試。三試皆過者,便可入仕為官!」
「天吶!科舉取士!這……這是真正的唯才是舉啊!」
「我等學子之言,竟真的被納為國策!」
「我等寒門子弟,終於有出頭之日了!」
「蒼天有眼!我大漢終於,要迎來一個真正的朗朗乾坤了!」
布告欄前,無數出身寒微的學子,相擁而泣,歡聲雷動。
而在這片歡欣鼓舞的人潮之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一道身形瘦削的身影,靜靜地站在人群的邊緣。
他看著周圍那些激動的同窗,緩緩搖了搖頭。
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近乎於不屑的微笑。
這一幕,恰好落入了一個人的眼中。
曹操。
他剛剛結束了一場軍略院的沙盤推演,正準備返回舍院。
曹操看著那個角落裡的身影,看著那人臉上那抹微笑。
曹操的眼睛,不易察覺地眯了一下
他認得此人。
賈詡,賈文和。
……
是夜,月涼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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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學宮,藏書閣後的一片僻靜竹林。
賈詡正獨自一人,借著月光,看著手中的一卷《戰國策》。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賈詡頭也未抬,只是淡淡地開口:「誰?」
曹操的身影,從竹林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文和兄好雅興。」
曹操的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
「原來是孟德兄,深夜來此,不知所為何事?」有何貴幹?」
賈詡的聲音平淡無奇。
曹操走到賈詡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並未大事,只是白日裡,操見文和兄於布告欄前,神情有異。」
「如今,新政已立,天下歸心,人人歡欣鼓舞。而文和兄卻獨自搖頭。」
「似是對新政,另有高見?」
「因此操,心中好奇,故來討教。」
「孟德兄,看錯了」
賈詡緩緩地將手中的書卷收起,「詡不過一介庸才,豈敢妄議國是。」
「哦?是嗎?」
曹操看著他,笑了笑。
接著曹操從懷中取出了一壺酒,「我這裡有從市集上新沽的『雲夢倒』,滋味尚可。」
「文和兄,可願與我,月下共飲一杯?」
賈詡看了曹操一眼,接過了酒壺。
於是二人邊喝邊聊,從學宮之中的趣聞,到各地的風土人情。
從詩詞歌賦,聊到兵法韜略。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曹操卻依舊談興甚濃,仿佛真的只是來與賈詡徹夜長談。
終於,賈詡放下了手中的酒壺。
賈詡看著眼前這個,耐心與手段都遠超常人的曹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孟德兄,」他苦笑道,「你贏了。」
「有話直說便是。」
「文和兄,此言差矣。」
曹操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真誠,「操,對文和兄之才,慕名已久。」
「今日,確是誠心前來請教。」
曹操站起身,對著賈詡竟是深深一揖。
「請文和兄,教我。」
賈詡沉默了許久。
他知道今日若不說出個所以然來,曹操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於是賈詡看著遠處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靜謐的學宮殿宇,緩緩開口:
「孟德兄以為,如今這輔政院,像什麼?」
曹操凝神思索片刻,沉聲道:「像一架馬車,輪、軸、轅、衡,一應俱全,相互制衡,相互支撐。」
「說得好。」賈詡點了點頭。
「可,孟德兄你可見過,一架馬車有五個車夫同時在駕馭的?」
曹操的瞳孔猛地一縮。
賈詡繼續說道:「蜀王雲鵬,手握『格物』神器,坐擁天府之國,更有『興漢首功』之威望。」
「他,是第一個車夫。」
「吳王孫氏,財貨通達四海,水師無敵於天下。
「此,為第二個車夫。」
「以袁氏為首的關東世家,門生故吏遍布天下,掌握著輿論與德望。」
「此,為第三個車夫。」
「以劉虞等人為首的漢室宗親,他們憑藉皇室血脈,與天子關係親近。」
「此,為第四個車夫。」
「此外還有軍功宿將,地方賢達。此,為第五個車夫。」
賈詡看著曹操,一字一頓。
「五大車夫,各懷鬼胎,相互制衡,亦相互掣肘!
「今日,為何尚能相安無事?」
「那是因為蜀王雲鵬,他這第一個車夫,力氣最大,威望最高。」
「因此這架馬車還能前行,不至於互相拆台而至散架。」
「可一旦雲鵬故去呢?」
賈詡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一旦蜀王雲鵬故去。」
「這幾個車夫為了爭奪這駕馬車會做什麼?」
「他們會相互掣肘,相互攻訐,相互拆台。」
「最終,將這架馬車給拆散架。」
賈詡走近曹操,輕輕地說道:
「孟德兄飽讀史書,當知那遠在西方的羅馬舊事。」
「你應當知道象徵羅馬共和的『元老院』最終是何下場?」
「當沒有足夠威望之人可以引領『元老院』時,元老們只會互相爭權奪利,黨同伐異,哪裡還顧得上天下。」
「凱撒、龐培、克拉蘇……等人為了爭奪元老院,最終將整個羅馬都拖入了內戰的血海。」
「今日我大漢之局,與那時的羅馬,何其相似。」
「我等,怕是難免要走上,那條羅馬的舊路了。」
「只是不知誰是龐培,誰又能為凱撒?」
竹林之內,一片死寂。
許久,許久。
曹操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曹操對著賈詡深深地一揖到底,
「文和之才,勝我十倍。」
「今日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文和,操欲與君,共謀這天下。」
「不知文和,意下如何?」
賈詡看著曹操,搖了搖頭,將手中的酒壺遞了回去。
「孟德兄說笑了。」
「這等攪動天下風雲的大事,非我所能為,亦非我所願為。」
「多謝孟德兄這壺酒。」
「天色不早了,詡,也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