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寂靜得可怕。
南三里流民大營,中只有幾處篝火的餘燼,在夜風中明滅不定。
三百名郡兵,悄無聲息地摸到了營地的邊緣。
「校尉,」
一名隊率湊上前來壓低了聲音,眼中是嗜血的興奮,「下令吧!」
「府君有令,天亮之前,必須將那十幾個黃巾亂匪的人頭帶回去!」
鄒靖勒住馬韁。
他看著眼前這片,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靜謐的營地。
他的手緊緊地攥住了手中的令箭。
「校尉?」那隊率又催促了一聲。
鄒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眼中最後不忍已被冷酷所取代。
他緩緩地舉起了手。
「……動手。」
……
營地最邊緣的一座窩棚里,王老五翻了個身,被一陣尿意憋醒。
他曾是廣宗的佃戶,被黃巾裹挾,又從黃巾軍中逃出,九死一生,才輾轉來到涿郡。
在這裡,他分到了一塊薄田的租契,妻子也被安排在營中縫補衣物,每日能換一碗稀粥。
他輕手輕腳地爬出窩棚,生怕驚醒了身旁熟睡的妻兒。
就在他解開褲腰帶,對著黑暗的田壟放水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遠處有無數黑影,正在悄然靠近。
王老五打了個激靈,尿都憋了回去。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仔細看去。
沒錯!
不是眼花!
是人影!
他們手持刀槍,身披甲冑!
是官兵!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想喊,喉嚨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噗——!」
一聲利刃入肉的沉悶聲響。
王老五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被一把鋒利的環首刀捅穿了胸膛。
溫熱的鮮血噴涌而出。
殺戮,在寂靜的黑夜之中開始了。
郡兵們沖入了一個又一個早已被標記好的草棚。
他們快速的收割著,那些還在睡夢之中的生命。
然而,就在他們沖入第七個草棚之時。
「誰?!」
一聲警惕的暴喝!
一名被驚醒的黃巾逃兵,在看到那閃著寒光的刀刃的瞬間,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一把連滾帶爬地衝出了草棚!
「官兵殺人了——!!!」
「官兵來屠營啦!」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這一聲嘶吼,如同驚雷瞬間炸醒了整座沉睡的營地!
「怎麼回事?!」
「發生了什麼?!」
無數的流民,從睡夢中被驚醒,他們揉著惺忪的睡眼,茫然地走出了草棚。
他們看到,在皎潔的月光下,郡兵們那一張張毫無表情的臉。
他們手持環首刀,結成戰陣,正一步步地,向著營地中央推進。
在他們身後,是十幾具已經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不好了!官兵要把我們這些從黃巾里出來的人都殺光!」
「他們不給我們活路!」
倖存的幾名黃巾流民,肝膽俱裂。
死亡的威脅,激發了他們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他們連滾帶爬地沖向其他流民的窩棚,聲音嘶啞地嘶吼著。
「鄉親們!別信官府!」
「他們今天殺我們,明天就會殺你們!」
「橫豎都是死!跟他們拼了!」
恐慌,是會傳染的。
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封閉、壓抑的環境裡。
他們只看到數十名手持兵刃的官兵,正從一個又一個的草棚之中,拖出一具具還在流血的屍體!
而更多的官兵正手持著刀槍,面目猙獰地向著他們緩緩逼近!
「啊——!!!」
一聲悽厲的尖叫劃破了夜空!
「官兵……官兵殺人了!」
「他們要殺了我們!」
「快跑啊!!」
整個營地徹底亂了!
「穩住!穩住陣腳!」
鄒靖厲聲喝道,「不要傷及無辜!只抓黃巾亂匪!」
可他的聲音,被那山呼海嘯般的哭喊聲所淹沒。
而他的那些,早已殺紅了眼的部下,又如何能分得清誰是流民,誰是黃巾亂匪?
他們只知道,揮動自己手中的刀,砍向眼前每一個移動的身影!
血染紅了土地。
……
就在這片血腥的混亂之中。
「弟兄們!」
一名獨眼壯漢看著周圍那些,被官兵屠殺的同伴,那隻獨眼變得血紅!
「橫豎都是一死!」
「跟他們拼了!」
他從地上撿起一根還在燃燒的木棍,高高舉起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道:
「官逼民反!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無數流民求生的欲望,壓倒了對官兵的恐懼。
「拼了!」
「跟他們拼了!」
一名身材高大的漢子抄起一根木棍,用盡全身力氣,向著離他最近的一名郡兵,狠狠砸了過去!
「咔嚓」一聲脆響,那名郡兵的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了下去。
血,刺激了更多的人。
一些原本就是亡命之徒的亂民頭目,此刻也反應了過來。
「弟兄們!官逼民反,不死不休!」
「搶了他們的兵器!才有活路!」
「跟他們拼了!」
「殺了這些狗官兵!」
無數的流民撿起了地上的石頭,拿起了身邊的木棍。
他們赤紅著雙眼向著那些,手持利刃的郡兵發起了瘋狂的反撲!
「砰!」
一塊石頭狠狠地砸在了一名郡兵的臉上!
那名郡兵慘叫一聲倒了下去!
隨即無數的身影撲了上去!
木棍、石塊、甚至牙齒……
都成了他們的武器。
郡兵們雖然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但他們只有三百人。
而他們面對的,是數千名,已經徹底陷入瘋狂的亂民!
官兵陣線,開始出現鬆動。
一名郡兵被撲倒在地,瞬間便被無數雙腳踩成了肉泥。
另一名郡兵的長矛,捅穿了一個流民的胸膛,可那個流民在臨死前,卻死死抱住了他的長矛,而他身後的同伴,則用一塊石頭,砸碎了他的腦袋。
「頂住!頂住!」
鄒靖目眥欲裂。
他拔出腰間的長刀,奮力砍翻了幾個衝到近前的流民,可根本無濟於事。
人潮,太多了!
多到仿佛永遠也殺不完!
他的士兵,正在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撤!撤退!!」
鄒靖看著眼前這一幕,終於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然而,想撤已經來不及了。
恐懼同樣開始在郡兵之中蔓延。
他們也是人,他們也會怕。
「跑啊!」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
緊接著,便如同山崩地裂。
整個郡兵的陣線,徹底崩潰了!
士兵們扔掉兵器,脫掉甲冑,哭喊著,轉身向著涿郡縣城的方向,倉皇逃竄。
鄒靖看著這兵敗如山倒的一幕,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
喊殺聲,慘叫聲,響徹了整個荒原。
被徹底激怒的流民,在殺散了郡兵之後,並未停下腳步。
鮮血與死亡,已經燒光了他們最後一絲理智。
恐懼,變成了憤怒。
憤怒,變成了仇恨。
「進城!」
「進城才有活路!」
不知是誰,在高聲吶喊。
緊接著,成千上萬的亂民,向著不遠處那座在黑暗中的城池發起了瘋狂的衝擊!
他們的身後,是被大火點燃的營地,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
他們的腳下,是同伴與敵人的屍體,血流成河。
他們的眼中,再無半分彷徨與祈求,只剩下最原始的想要摧毀一切的欲望。
「咚!」
「咚!」
「咚!」
涿郡的城樓上,警鐘被敲響。
城牆上,剛剛從睡夢中被叫醒的守城士卒,睡眼惺忪地向下望去。
隨即,他們臉上的睡意,便被恐懼所取代。
只見城下的原野上,黑壓壓的人潮,正從火光中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