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啼哭,如同一道劃破漫漫長夜的驚雷。
院內那片早已被血與火染成煉獄的修羅場,竟陷入了一片死寂。
無論是浴血奮戰的三兄弟,還是狀若瘋魔的亂民,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那扇緊閉的房門。
劉備捂著左肩上的傷口,鮮血正順著他的指縫,汩汩地往外冒。
可他的眼中,卻綻放出了明亮的光芒。
他發自內心地笑了。
「……生了。」
他喃喃自語,「四弟他……有後了。」
……
而庭院內外,那些被鮮血與欲望燒光了理智的亂民。
他們那雙血紅的眼睛裡那份瘋狂與貪婪,終於開始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
在這屍橫遍地的修羅場裡,在這烈焰焚城的末日景象中。
當他們從那啼哭聲中緩緩回過神來,當他們的理智開始從那獸性的狂歡中悄然回歸。
他們才終於看清了,眼前究竟是一番怎樣的景象。
那扇緊閉的房門前。
三尊血色的雕像,如同魔神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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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一個,大半個身子都已被鮮血浸透,手中的雙股劍兀自滴著血。
左邊一個,環眼圓睜,鬚髮皆張,渾身上下,手中的丈八蛇矛斜指著地面,矛尖上還掛著碎肉。
右邊一個,青衫盡赤,長髯之上,已凝結了無數的血塊,手中的青龍偃月刀泛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而在他們三人的腳下。
是一片由殘肢斷臂與內臟碎塊鋪就的屍山血海。
那濃郁的血腥味瘋狂地刺激著每一個人的鼻腔。
「……嘔!」
一名離得最近的亂民再也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地嘔吐了起來。
這嘔吐聲,如同一個信號。
恐懼這被瘋狂與貪婪壓抑住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湧上他們的心頭。
「……妖怪……」
「他們……他們是妖怪!!」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
隨即,他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轉身連滾帶爬地向著院外逃去。
「跑啊!!」
「快跑!!」
連鎖反應開始了。
「呼啦——」
前一刻,還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的亂民,下一刻,便如同退潮般發出驚恐的哭喊四散奔逃。
亂民們,終於清醒了。
亂民們,終於害怕了。
潰敗如同瘟疫,瞬間蔓延開來。
亂民們瘋了般地向著那破碎的院門涌去。
他們互相推搡著,踩踏著,只為了能離那三尊殺神再遠一些。
轉眼之間,院內便只剩下了那三尊血色的身影,與那滿地的屍骸。
不知過了多久,院內終於徹底恢復了寂靜。
而劉關張三人就那麼靜靜地立著,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
「吱呀——」
一聲輕響。
雲乾,走了出來。
他懷中抱著一個,用乾淨的麻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襁褓。
他的身上,沾滿了血污。
他的臉上,是耗盡了所有心神之後的疲憊。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
雲乾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片屍山血海。
隨即,他的視線,落在了門前那三位如同血人一般,卻依舊如山嶽般挺立著的身影之上。
看到他們身上,那一道道的傷口。
看到他們腳下,那片足以讓任何,都肝膽俱裂的屍山血海。
雲乾的嘴唇哆嗦著,身體劇烈地顫抖。
他在妻子命懸一線,自己親手剖開妻子腹部的時候,都未曾掉過一滴淚。
可此刻,他看著眼前的三位兄長,眼淚卻如同決堤的洪水從他的眼眶滑落。
他抱著懷中的孩子,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跪在了,那片冰冷而又粘稠的血泊之中。
他的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大哥!」
「二哥!」
「三哥!」
他的聲音沙啞而哽咽,充滿了無盡的感激與後怕。
「三位兄長!」
「此子之命,是你們給的!!」
「我雲乾,此生無以為報!!」
說罷,他一個頭重重地磕了下去。
劉備見狀,心中一急,想要上前攙扶,身體卻是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大哥!」
「四弟!!」
劉備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四弟,又看了看他懷中那個正在安睡的小小的生命。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虛弱而又欣慰的笑容。
「……四弟,」
「快……快起來……」
「你我兄弟,何須如此!」
「大哥你的傷!」
張飛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劉備。
關羽亦是收刀,快步上前,從另一側扶住劉備。
「大哥!」
雲乾連忙起身,將懷中的孩子交給身旁的侍女,隨即衝到了劉備的面前。
「快!快扶大哥,進屋!」
「烈酒!金瘡藥!乾淨的布!!」
……
半個時辰之後。
主屋之內,那股濃郁的血腥味,終於被更為濃郁的藥味所取代。
劉備靠在床榻之上,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但他的目光,卻落在那隻小小的搖籃之上。
搖籃里,那個在血與火之中,降臨的小生命正安詳地睡著。
張飛坐在一旁,用一塊布,擦拭著他那杆丈八蛇矛。
關羽則立於窗前,負手而立,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
雲乾為劉備處理好傷口後。
他站起身對著床榻之上的劉備,再次深深一揖。
「大哥,此番大恩,景明,沒齒難忘。」
劉備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雲乾的肩膀。
「你我兄弟,不負桃園之誓。」
隨即,他的目光看向了搖籃里的嬰兒身上,眼中充滿了長輩的慈愛。
「四弟,我這侄兒,可曾取了名字?」
雲乾搖了搖頭,並馬上把孩子抱了過來:「尚未取字,小弟懇請大哥,為他賜名。」
「哦?」劉備聞言,來了興致。
他從雲乾的手中,接過了那個小小的襁褓。
他看著,懷中那個眉頭微皺,卻睡得香甜的小小的生命。
他臉上露出了無比溫柔的笑容。
「好……好孩子……」他喃喃自語。
他看著同樣走上前來,眼中充滿了好奇與喜悅的關羽與張飛。
「二弟,三弟。」
「你們看。」
「這孩子,像誰?」
張飛撓著頭,那張黑臉笑得像一朵綻開的菊花。
「像四弟!也像……弟妹!哈哈!」
「這眉毛,這眼睛,將來定是個俊俏的後生!」
關羽則是緩緩點頭。
接著劉備抬起頭,目光依次掃過雲乾、關羽、張飛。
「我等兄弟四人,於桃園義結金蘭,不求富貴,不求聞達。」
劉備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溫潤。
「所求為何?便是一個『義』字!」
「是兄弟之間,生死與共的情義!」
「是面對不公,拔刀相助的俠義!」
「更是為這天下蒼生,求一個公道,求一個太平的……大義!」
劉備低下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嬰孩的臉上,眼神中充滿了期許與祝福。
「今日此子,生於此危難之際。」
「由我兄弟四人,捨生忘死,以命相護。」
「他的命,正應了我等兄弟四人,所踐行之『義』!」
他抬起頭,看著雲乾,鄭重其事地說道。
「四弟,愚兄斗膽,便為他取一個『義』,可好?」
雲乾早已是淚流滿面,聞言只是哽咽著,重重點了點頭。
劉備笑了。
「好,既然如此,此子便叫雲義!」
「希望他此生,能如我等兄弟一般,重情重義。」
「更希望他將來,能為這天下,行大義,守正義!」
雲義。
雲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