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之內，雲乾聽著張角那孤寂而又痛苦的嘶吼開口道：
「老師……」
雲乾的聲音里是無盡的悲憫，「收手吧。」
張角發出自嘲般的慘笑。
「收手？」
「景明，你讓我如何收手？」
「難道，就讓我眼睜睜地看著，這天下的百姓，任由那些虎狼之輩，肆意魚肉嗎？！」
「讓百姓繼續做那任人宰割的牛羊嗎？」
「我若不反，他們便只能在絕望之中死去！」
「這世間，早已沒了他們的活路！」
「錯！」
雲乾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老師，您錯了！」
「虎狼之道，換不來太平！」
「您教我醫國，可醫國之法，非只一味猛藥！」
「當天下之疾，已深入骨髓之時，或許，我等該換一法！」
張角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何法？」
「老師，」
雲乾看著他，眼中充滿堅定，「您最大的依仗，既不該是那百萬黃巾，也不該是那格物工坊中的火器。」
「而該是人心！」
「是那天下萬民，對太平盛世最深沉的渴望！」
「暴力只會催生更大的暴力。」
「老師，您要建立太平世道，不應靠血海滔天。」
「我們可以用另一種手段和平且有力的手段。」
「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之力量。」
「讓這天下的百姓，用另一種方式來表達他們的憤怒！」
「老師，您想過沒有，」
「若天下所有受苦的百姓，在您的號召之下，皆罷市、罷耕，不納一粒稅，不應一次役。」
「若那高高在上的輔政院諸公，再也收不到一文錢的稅，征不到一粒米的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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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時，他們，又該當如何？」
「他們是能用刀，逼著商人開市？」
「還是能用劍，指著農夫，讓他們種出糧食來？！」
「他們不能！」
「到那時，他們才會真正地感到恐懼！」
「他們才會真正地明白，這天下，究竟是誰的天下！」
「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這才是真正的不戰而屈人之兵！」
「老師！」
雲乾再次跪下，對著張角磕首於地。
「老師，真正的力量，不在於手中的刀劍，而在於人心向背。」
「老師！您教我的醫者仁心，我至今不敢忘卻。」
「今日，弟子亦是用您教我的醫道，來為您，也為這天下開一方藥。」
「這方藥這才是您真正的『太平道』啊！」
「請老師回頭是岸！」
……
張角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怔怔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弟子，那雙渾濁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動搖。
罷市……罷耕……
不納稅……不應役……
這……
這真的是一條可行的路嗎？
他從未想過。
他想的皆是如何用雷霆手段，去對抗這不公的世道。
可他的弟子卻為他，指出了另一條他從未設想過的道路。
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就在此時！
「報——！！」
一名頭裹黃巾的渠帥，神情悲憤，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大賢良師！不好了！」
「何事，如此驚慌？！」張角聲音沙啞。
那名將領「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
「……張牛角將軍，他……他率本部兵馬，劫掠了附近的王家村……」
「……甚至，連我太平道設於村口，用來救濟貧民的粥棚都被他……一併搶了！！」
「更有甚者，張牛角將軍，他……他還……還縱兵屠……」
「你說什麼？！」
張角的身子猛地一晃，幾乎要站立不穩。
「不可能！」
張角不可置信的說道，「張牛角跟我良久，他手下也皆是我太平道的忠貞之士！」
「他們怎會做出此等，豬狗不如之事？！」
「千真萬確啊！」
那名渠帥語氣悲憤的說道，「我等派去質問之人，被他們當場鞭打叱回！」
「他們說……」
「他們說大賢良師您，偏袒那些百姓，卻讓我等在前線拼殺的弟兄餓著肚子！」
「他們說這糧食本就該是他們的！」
「他們還說……還說……」
「說什麼？！」
「他們說，這天下本就是強者為尊！」
「誰的拳頭大，誰就是道理！」
「他們……他們早已忘了，您所教的『太平道』了啊！！」
……
大帳之內，一片死寂。
張角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他緩緩地轉過頭看著雲乾。
眼神中是難以置信的痛苦。
「報應……」
張角發出一聲慘笑。
「報應啊！」
他猛地仰起頭，看著那漆黑的帳頂，仿佛要將這不公的蒼穹，看穿一個窟窿。
「我以為點燃了這把火，便可燒出一個朗朗乾坤。」
「我以為我能給他們一個太平盛世。」
「卻不曾想，這火是以黎民百姓為薪……」
「雲乾……」
張角看著自己的弟子，那雙銳利的眼眸之中，流出兩行渾濁的淚。
「為師……錯了！」
他伸出顫抖的手，緊緊地抓住了雲乾的手臂。
雲乾看著張角那雙終於流露出悔恨與無助的眼睛。
他知道時機到了。
他反手緊緊地握住了恩師那冰冷的手。
「老師，」
「現在還為時不晚。」
「您還有機會。」
「首先，放下兵戈。」
「不要再攻城掠地，與朝廷血戰了。」
「而是通過報紙傳檄天下，言明我等之訴求，非為改朝換代，只是為求一個『公道』！」
「我們可以聯合所有可以團結的力量。」
「共同向洛陽的輔政院施壓請願。」
「您依舊是這百萬黃巾信徒的大賢良師！」
「您可以帶領他們，用非暴力的手段去向朝廷討一個說法！」
「然後，對內整肅軍紀！」
「凡有如張牛角此等，膽敢違背『太平道』教義，燒殺搶掠，殘害百姓，敗壞我太平道聲名者。」
「立斬不赦！以儆效尤！絕不姑息！
「讓天下人都看到，您絕非暴徒！」
張角的嘴唇微微翕動。
張角看著他。
看著這個他此生最鍾愛的弟子。
緩緩鬆開了緊握著雲乾的手。
他那雙黯淡下去的眼眸之中，重新燃起了明亮的光。
「好！」
「就按你說的辦！」
他對著帳外，發出一聲咆哮！
「來人！傳我將令！」
「命張寶、張梁即刻率本部兵馬，將那張牛角，給我就地正法！」
「另！」
「召集所有渠帥、頭目，於中軍大帳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