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九年,秋。
安陸,雲氏府邸。
窗外的蟬鳴已經漸漸稀疏,帶著一絲秋日的蕭索。
書房內,雲義靜靜地坐在書桌前,他的面前是攤開的《史記》與《漢書》。
然而,他的目光卻並未落在書本上,而是仿佛穿透了時空,望向了無盡的過往。
已經一年了。
從光和八年那個秋日開始,他便被捲入了一場場光怪陸離的夢境。
起初,夢境是破碎混亂的,只有些模糊的片段。
他夢到自己身處一個光怪陸離的時代,那裡有鋼鐵巨獸在地上疾馳,有鐵鳥在空中翱翔,人們身著奇裝異服。
他夢到自己身著秦軍的甲冑,站在巍峨的城頭之上,看著楚國的旗幟,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他夢到自己站在咸陽宮的廢墟之上,看著那沖天而起的火光。
他夢到自己在烏江之畔,看著一個英雄末路的霸王,自刎於血色的夕陽之下。
他夢到自己站在高台之上,對著千軍萬馬,和皇帝一起接受異族的臣服。
他夢到自己立於學宮之中,對著底下萬千學子,發表震撼人心的演說。
每次做完夢醒來,他都會滿頭大汗,心臟狂跳。
雲義將他的這些夢告訴了母親蔡琰。
而每次蔡琰都會溫柔地抱著他,告訴他那些夢境裡都是雲氏先祖的榮耀,是每一個雲氏子弟都崇拜仰望的存在。
而你夢到這些,證明你是當之無愧的雲氏子孫。
雲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雲義的夢境開始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連貫,也越來越真實。
他開始能完整地記起每一段「夢境」中的人生。
他記起了,自己作為醫生,在21世紀成長生活的點點滴滴。
他記起了,自己作為秦吏,親眼目睹了大秦帝國的建立,與驟然崩塌。
他記起了,自己作為漢醫,追隨那位布衣皇帝,自微末而起,開創了一個偉大王朝。
他記起了,自己作為丞相,和自己情同手足的兄弟,將王朝推向巔峰的輝煌。
他記起了,自己作為使者,穿越絲綢之路的豪情,第一次進入羅馬城的震撼。
……
一世又一世,一幕又一幕。
那些曾經相伴在他左右的摯友、愛人、家人;
那些曾經與他生死相搏的敵人;
那些在歷史長河中被他親手改變的軌跡;
那些場景都如同電影一般,在他腦海中反覆重現。
嬴政的霸道,劉洵的雄心,竇憲的奸猾……每一個人物,都如此鮮活,如此真實。
直到昨夜,當最後一個夢境的片段,與他今生的記憶完美融合在一起時,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原來自己並非是這個世界土生土長的人,而是一個來自21世紀,已經輪迴三世的「輪迴者」。
……
當今日,第一縷陽光照進雲義的臥房。
雲義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本該屬於一個八歲孩童的清澈眼眸之中,此刻卻沉澱著遠超常人的滄桑與智慧。
「我,回來了。」
雲義緩緩從床榻之上坐起,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吐盡了百年時光的疲憊與滄桑。
此刻,雲義坐在桌前,開始重新審視自己所處的這個時代。
他發現,現在這個時代,已經和他記憶中那個「真實」的漢末歷史,相去甚遠。
在他的記憶中,真實的歷史此時此刻,已經是大漢的黃昏。
天子昏聵,宦官弄權,外戚專政,地方豪強兼併土地,流民遍地,民不聊生。
黃巾起義,不過是壓死這頭病弱巨獸的最後一根稻草。
可如今,他看到的是一個雖然依舊存在諸多問題,但國力強盛,律法嚴謹,民風開放,軍隊裝備了新式火器的「新大漢」。
這個大漢,和他的歷史記憶,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而造成這一切的,正是他前三世為人的努力。
他,真的改變了歷史。
他改變了這片土地上無數人的命運,他讓這頭病弱的巨獸重新煥發了生機。
黃巾之亂沒有全面爆發,而是成為了一場更為深刻的社會變革。
皇權被套上了枷鎖,世家大族的權力受到了極大的限制,一個以「議院」和「格物」為核心的新大漢,正在崛起。
雲義為這條道路感到興奮,也其未來充滿了未知的憂慮。
他已經不再有歷史先知的優勢了,以後歷史會如何發展,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云義知道,歷史的慣性是強大的。
皇權帝制不會如此輕易地就退出舞台。
那些被剝奪了特權的舊勢力,就像蟄伏的毒蛇,隨時準備著致命一擊。
面前大漢的風平浪靜只是因為一個人的存在——首相,雲鵬。
他用自己巨大的威望和高超的政治手腕,壓制著各方的野心,安撫著底層的民眾;平衡著各派的勢力。
只要他還活著,大漢就能穩定前行。
可他,還能活多久呢?
雲義的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很快雲義心中的不安,便成為了現實。
……
光和九年,歲末。
一場大雪洋洋灑灑落了整夜。
清晨,整個世界被一層素白覆蓋,琉璃瓦上覆著厚厚的積雪,檐下垂落著冰晶。
新一期的《雲夢報》也送抵了安陸雲氏的府邸。
雲乾看著報紙的內容,素來沉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沉痛的神色。
「父親,怎麼了?」
心中浮現出不好的預感,雲義輕聲問道。
雲乾看著自己面前自己,年僅八歲的兒子,眼中充滿了欣慰。
當年蔡琰早產,自己這個兒子先天不足,能活下來就已經是萬幸,所以從小就顯得比其他孩子痴傻呆笨。
但云乾本不指望雲義能有什麼出息,所以從未說過什麼,只是心中難免有些遺憾。
可從去年開始雲義卻給了他出乎意料的驚喜,雲義變的越來越聰明,學習能力也很強,並經常提出一些驚為天人的想法。
比如前不久,雲義偶然間聽到自己和雲氏的格物大師們,探討火炮精準度的問題時。
「……欲使火炮,可於千步之外精準命中。可在炮管之內刻上螺旋上升的刻痕……」
他的一番話,讓這些窮其一生鑽研格物之學的大師們,震驚得無以復加,不停誇讚此子天縱奇才。
這也讓雲乾從心裡,將雲義當成了平等對待的幫手,而非僅僅是一個孩子。
「是,義兒啊,你來看這份報紙」
「……首相雲鵬病重,已向議院請辭首相之位……」
「……經首相雲鵬推舉,議院投票通過,太尉皇甫嵩暫代首相之職……」
皇甫嵩?
雲義的腦海之中,瞬間便浮現出了皇甫嵩的所有的信息。
雖然此皇甫嵩已非歷史上的那個皇甫嵩,但云義早已通過大量收集信息,以及自己幾世為人的經驗和智慧,做出了判斷。
讓皇甫嵩來接替雲鵬?
讓他來鎮壓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虎狼?
不行。
絕對不行。
雲義抬頭,看著窗外那雪白而安寧的世界。
雲義知道,現在的這片和平與富足,是多麼來之不易的,也是多麼脆弱的。
自己幾世為人的辛苦付出,雲氏家族數代人的努力,以及無數人的流血犧牲,才將歷史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他這個來自兩千年後的靈魂。
他這個親手改變了歷史的輪迴者。
決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手締造的這個全新的世界,再次走向那條他所熟悉的血與火的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