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村地牢的最裡層囚室。
這裡比外面的溫度至少低了十度,呼吸時能看見白色的霧氣。
石壁上凝結著渾濁的水珠,地面潮濕,空氣中瀰漫著霉味與淡淡的血腥。
僅有的一盞炁能燈發出慘白的光線,照亮了囚籠的一角。
牆壁上,隱約可見細微的抓痕和早已乾涸的暗紅血跡。
「哐當。」
馬仙洪打開了囚籠外的第二道鐵柵欄,這裡的禁制比外層更強。
他側身,恭敬地讓張正道上前,自己站在稍後方,眼神深處藏著複雜的情緒。
囚籠內。
趙歸真像一灘爛泥般蜷縮在角落。
他的衣物已經破碎不堪,露出的皮膚上。
那七張孩童的面孔仍在不斷蠕動,仿佛要從他的血肉中鑽出來。
四肢扭曲成了詭異的角度,多處關節脫臼。
臉上布滿了乾涸的血淚痕跡,眼睛半睜,瞳孔渙散。
每隔十幾秒,他的身體就會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一次。
囚籠內飄浮著淡灰色的霧氣,那是具象化的怨氣。
偶爾凝聚成孩童的輪廓,又瞬間散開。
能聽到極其微弱的、直擊靈魂的啜泣和嗚咽聲。
地面上,凝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趙歸真似乎感應到了有人到來。
他艱難地抬了抬眼皮。
當模糊的視線中,映出了張正道那淡然的身影時。
他整個人猛地一顫!
趙歸真的眼睛驟然睜大。
渙散的瞳孔中,爆發出了最後一絲光芒。
那是極致的恐懼,竟然還混合著……希望?
「嗬……嗬……」
他喉嚨里發出風箱般的聲響,掙扎著想爬起來。
但四肢已經廢了。
他只能像蟲子一樣,用扭曲的胳膊肘撐著地,一點一點向囚籠邊緣挪動。
骨骼發出「咔嚓咔嚓」的摩擦聲,那是斷裂的聲音。
身後的地面上,拖出了一道暗紅色的血痕。
終於。
他爬到了鐵欄邊。
用頭抵著冰冷的欄杆,仰起臉。
臉上那七張孩童的面孔,因為他的動作而劇烈蠕動,顯得更加猙獰可怖。
他張開嘴,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道……道君……」
「求……求您……」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
「殺了我!」
「求您……殺了我!」
緊接著,是崩潰的哭訴:
「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每一息都是折磨……」
「那些傢伙……它們在我身體裡撕咬哭喊……」
「讓我死!讓我死吧!」
他卑微地用額頭撞擊著鐵欄,發出「咚、咚」的悶響。
血從額頭流下,混合著悔恨的眼淚:
「我知道我罪該萬死……我認了!」
「只求您……給我個痛快……」
張正道站在囚籠外。
目光平靜地看著趙歸真。
沒有憤怒,沒有憐憫,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就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正在腐爛的物品。
他緩緩開口。
聲音在地牢中迴蕩,冰冷而清晰:
「殺了你?」
張正道微微俯身,目光與趙歸真那雙充滿絕望的眼睛對視。
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你以為……死了就結束了?」
他直起身,語氣淡漠,如同宣讀判決的閻羅:
「你害七名孩童。」
「煉其魂,毀其魄,斷其輪迴之路。」
「此等罪孽,陽間受罰七日,只是開始。」
他做出了關鍵的宣告:
「待你陽壽盡時,魂歸地府。」
「那七道怨魂,會隨你一同入冥。」
「它們將繼續追索你——在那裡,在輪迴中,在永恆的時間盡頭。」
「你生前施於它們的痛苦…它們將萬倍奉還。」
張正道看著趙歸真瞬間煞白的臉,一字一句:
「你死了也要受罪。」
短暫的死寂。
趙歸真愣住了,眼睛瞪大到了極限。
嘴唇顫抖,似乎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一絲聲音。
「死了也要……」
「地府,怨魂,永恆……」
這些詞語在他腦中炸開,摧毀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名為「解脫」的希望。
突然。
他眼中閃過一絲癲狂的決絕:
「那我現在就死!!」
「趁我現在……還清醒!!」
「我……」
他拼盡全力,猛地用頭撞向鐵欄!
不是剛才哀求時的輕撞,而是用盡了剩餘所有力氣的、一心求死的猛撞!
目標是太陽穴——那個一擊斃命的位置!
馬仙洪下意識上前半步,想阻止,但張正道沒有動。
就在趙歸真的額頭距離鐵欄還有三寸的瞬間。
「唰!!」
他皮膚下的七張孩童面孔,突然同時睜眼!
七雙純黑的、充滿怨恨的眼睛,在他皮膚下睜開!
趙歸真的動作驟然停滯!
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死死扼住!
他臉上露出了極致的痛苦表情,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
體內的怨魂,再次爆發!
不是之前的緩慢折磨,而是狂暴的、不顧一切的撕咬!
趙歸真能清晰地感覺到!
有東西在啃噬他的骨髓。
有東西在撕扯他的臟腑。
有東西在鑽鑿他的腦髓。
更有東西……在一點點剝離他的靈魂。
「啊啊啊啊啊!!!」
趙歸真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弓起,倒在地上瘋狂翻滾!
四肢以更詭異的角度扭曲,皮膚下的孩童面孔劇烈蠕動,仿佛要破體而出!
七竅同時流出黑血,血中夾雜著灰色的怨氣。
他用頭撞地,用手抓撓胸口,用腿踢蹬牆壁。
喉嚨里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又很快變成嘶啞的嗚咽。
「殺了我……殺……」
「它們……不讓我死……」
這最後的意識碎片,讓他徹底墜入了絕望的深淵。
求死不得。
這才是真正的地獄。
馬仙洪站在張正道身後半步。
親眼目睹了這全過程。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急劇收縮,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
手心瞬間被冷汗浸濕。
後背發涼,一股寒意從尾椎直衝天靈蓋。
喉結不自覺地滾動,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趙歸真求死不得的慘狀。
【馬仙洪:他想自殺……卻被體內的怨魂強行阻止……】
【馬仙洪:那些怨魂……在『保護』他不死?為了讓他繼續受罰?】
【馬仙洪:道君說……他死後怨魂還會追隨到地府……】
【馬仙洪:生前七日,死後……永恆?】
【馬仙洪:這……這已經超出了『懲罰』的範疇……】
這是對張正道力量的重新認知。
之前他只知道道君強大,掌握幽冥權能。
但此刻,那種震撼是顛覆性的:
【馬仙洪:他能精確控制怨魂的行動……】
【馬仙洪:他甚至能……預判和安排死後的刑罰?】
【馬仙洪:這不是簡單的『能力』……這是對生死輪迴的……『干預權』?】
馬仙洪的世界觀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他追求的是技術,是改變。
但張正道展現的……是「宣判」,是「執行」,是「權柄」。
恐懼,開始蔓延。
【馬仙洪:如果道君願意……他能不能也對碧游村……】
【馬仙洪:他能不能看穿我的一切計劃……】
他看著在地上痛苦翻滾的趙歸真,又看向神色漠然的張正道。
心中湧起一個清晰的念頭:
【馬仙洪:他說的……都是真的。】
【馬仙洪:趙歸真即使死了……靈魂也要永世受折磨。】
【馬仙洪:而道君……能做到。】
張正道靜靜看了趙歸真約一分鐘。
確認怨魂的折磨會持續到第七日,不會有任何偏差。
他微微點頭。
仿佛驗收了一個令他滿意的「作品」。
轉身。
看向馬仙洪。
語氣依舊平淡:
「看好了。」
「第七日,子時。」
「魂歸地府。」
「到時囚籠自開。」
馬仙洪幾乎是本能地躬身,腰彎成了九十度:
「是……謹遵道君吩咐。」
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張正道不再看囚籠。
轉身,向地牢外走去。
道袍下擺在潮濕的地面拂過,未沾染一絲污穢。
馬仙洪最後看了一眼趙歸真。
他已經不再翻滾,只是偶爾抽搐一下。
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空洞無神。
嘴唇還在無聲地蠕動,似在重複「殺了我」。
馬仙洪快速轉身,跟上張正道。
一秒都不敢多待。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甬道中。
只有腳步聲,和遠處趙歸真極其微弱的呻吟。
馬仙洪跟在張正道身後,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地牢出口。
張正道停下腳步。
回頭,看了馬仙洪一眼。
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
平淡的提醒:
「碧游村……好自為之。」
說完。
邁步走出地牢,踏入陽光。
馬仙洪站在地牢入口的陰影中。
看著張正道遠去的背影。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在地面切出了一道清晰的光暗分界線。
他站在陰影里。
許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