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君!」
龔慶忍不住喊了一聲。
張楚嵐也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拳頭近在咫尺。
下一秒,就要砸實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張正道終於動了。
他甚至沒有把背在身後的手拿出來。
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然後,往前輕輕吹了口氣。
很輕,很淡。
像是吹滅一根蠟燭。
「呼 ——」
一道黑白交織的風,從他唇間拂出。
不大,卻像一道無形的牆,迎上了巨影的拳頭。
「轟 ——!」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在半空中炸開。
巨影的拳頭,硬生生停在了張正道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再也前進不了半分。
黑色的霧氣沿著拳頭邊緣瘋狂翻湧,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又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飛快地消散、變淡。
巨影龐大的身軀,就這麼僵在了半空中。
保持著揮拳的姿勢,動彈不得。
平台邊緣的眾人,都愣住了。
就…… 吹了口氣?
擋住了?
龔慶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差點把舌頭咬了。
這也太離譜了吧?
那麼大的拳頭,那麼快的速度,就吹口氣擋住了?
還沒完。
張正道看著面前掙扎的巨影,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隻撲騰的飛蛾。
他終於把背在身後的右手,拿了出來。
伸出一根手指。
對著巨影的額頭。
輕輕一點。
「啵。」
一聲輕響,像戳破了一個水泡。
巨影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然後,從額頭被點中的位置開始,像融化的冰雪一樣,飛快地消散開來。
從頭部,到肩膀,到軀幹,到手臂……
龐大的黑色身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變薄,像是被陽光曬化的黑霧,飛快地消散在空氣里。
不過短短兩三秒的功夫。
剛才還遮天蔽日、壓迫感十足的巨影,就這麼……沒了?
連點殘渣都沒剩下。
風一吹,最後一縷黑霧也散開了。
天空還是那片昏暗的天空,平台還是那座古老的平台。
仿佛剛才那道巨大的黑影,只是眾人的幻覺。
半空中,張正道收回手指,重新背回身後。
身形穩穩地懸在那兒,黑袍獵獵,連衣角都沒皺一下。
仿佛剛才只是隨手彈飛了一隻蚊子。
平台邊緣,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半空中那道單薄的黑袍身影,腦子一片空白。
過了好半天,龔慶才咽了口唾沫,小聲開口,聲音都飄了:
「……就……就沒了?」
那麼大的玩意兒,就一根手指?
戳沒了?
王也苦笑了一聲,搖搖頭。
他早就知道老張厲害,可每次見老張出手,還是會被震撼到。
這種級別的陰煞聚合體,換他來,拼盡全力也就能打個五五開,還得受點傷。結果在老張手裡,跟吹滅個燈似的。
人和人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張楚嵐也鬆了口氣,放下了攥緊的拳頭。
心裡說不上是震驚,還是習以為常。
好像…… 小師叔做出什麼事來,都挺正常的。
畢竟是御冥道君嘛。
高坡上空,張正道抬眼,看向天空那道還沒癒合的裂口。
裂口裡還在源源不斷地往外溢著黑霧,像是還想再凝聚出什麼東西。
張正道微微皺了皺眉。
然後,他抬起手,對著那道裂口,輕輕往下一按。
「合。」
一個字落下。
那道撕裂的雲層,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推著,緩緩往中間合攏。
翻湧的黑霧被壓了回去,鋸齒狀的邊緣慢慢對齊、癒合。
不過幾秒鐘的功夫,雲層重新閉合。
裂縫,消失了。
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天,還是原來那片昏暗的天。
仿佛剛才的裂空、巨影,都只是一場錯覺。
張正道這才收回目光,身形緩緩落下,穩穩地落回了高坡上。
腳沾地的瞬間,黑袍輕輕垂下。
他轉過身,看向平台中央的納森王。
眼神平靜,卻帶著不言而喻的壓迫感。
平台中央,納森王僵在原地。
兜帽下的臉,慘白得像紙。
他呆呆地看著高坡上那道黑袍身影,眼睛瞪得老大,裡面寫滿了難以置信。
不可能……
不可能!
那可是納森先祖的殘魂聚合體!是上古轉生陣才能召喚來的陰煞!
就這麼……沒了?
連對方一根頭髮都沒傷到?
他踉蹌了一步,差點站穩不住。
嘴裡喃喃自語,像是失了魂:
「不……不可能……這可是轉生大陣……」
他苦心經營了五年,耗費了上百條人命,才好不容易啟動的轉生大陣,召喚來的先祖殘魂,就這麼被人一根手指戳沒了?
連點水花都沒濺起來?
張正道看著他,淡淡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平台。
「就這點東西,也配叫轉生陣?」
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笑話。
納森王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張正道,眼神里又驚又怒,還有點歇斯底里的瘋狂。
「你到底是誰?!」 他嘶吼著,聲音沙啞,「你不可能這麼強!你到底是什麼人?!」
張正道沒回答他。
只是邁開腳步,順著高坡,一步步往平台中央走去。
黑袍掃過地面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納森王的心上。
他往前走一步,納森王就往後退一步。
眼神里的恐懼,越來越濃。
他終於明白了。
從一開始,他就不是對手。
對方之所以一直不出手,站在旁邊看,根本不是自大。
是貓捉老鼠。
是看著他上躥下跳,看著他苦心經營的陣法,像看一場笑話。
納森王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
他看著一步步走近的黑袍身影,猛地轉身,看向身後的稜鏡。
陣法還在轉,雖然先祖殘魂被滅了,但大陣根基還在。
還有機會……
還有備用的陣眼,還能再召喚!
他猛地撲向稜鏡,雙手按在上面,就要往裡注入全部修為。
就算拼著油盡燈枯,也要再召喚一次!
他不信,對方還能再擋一次!
可他的手,還沒碰到稜鏡。
一道黑白相間的炁絲,憑空出現,纏上了他的手腕。
輕輕一扯。
「啊——!」
納森王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被甩了出去,重重砸在玄鐵岩板上,滑出老遠。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發現渾身的陰炁都被封住了,經脈里像灌了鉛,沉重得動彈不得。
張正道走到稜鏡旁邊,停下腳步。
低頭看了一眼那面還在緩緩轉動的黑色稜鏡。
然後,抬起腳。
輕輕一踩。
「咔嚓。」
一聲脆響。
堅硬的玄鐵稜鏡,像玻璃一樣,碎了個粉碎。
流轉的光紋,瞬間熄滅。
整座平台的陣法,瞬間停滯。
天空的暗沉,開始緩緩褪去。
瀰漫的陰寒之氣,也像退潮一樣,飛快地散入地脈深處,消失不見。
維持了五年的轉生大陣,就這麼,碎了。
納森王趴在地上,看著滿地的稜鏡碎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癱軟在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五年的心血,毀於一旦。
張正道垂眸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說吧。誰讓你來的。」
沒有審問的兇狠,只有平鋪直敘的提問。
可納森王卻像是被冰水澆透了全身,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他知道,對方這不是在問。
是在給他機會。
不說,有的是辦法讓他說。
他趴在地上,牙齒打顫,看著那道黑袍身影,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嘴唇動了動,剛要開口。
令牌上,刻著一個扭曲的 「那」 字。
納森王的臉色,瞬間更白了。
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說……
就算死,也不能說。
他猛地一咬牙,看向張正道,眼神里閃過一絲決絕。
嘴角,緩緩流下一縷黑血。
他咬碎了藏在臼齒後的毒囊。
張正道眉頭微蹙。
伸手一抬。
可還是晚了半步。
納森王頭一歪,癱在地上,徹底沒了聲息。
眼睛還睜著,帶著恐懼,也帶著點解脫。
張正道放下手,看著地上的屍體,沉默了幾秒。
「嘴還挺硬。」 他淡淡道。
張楚嵐等人這時才跑過來。
看著地上的納森王屍體,又看了看滿地的稜鏡碎片,都有點回不過神。
這就……結束了?
折騰了這麼久的納森島事件,就這麼,落幕了?
龔慶蹲下來,戳了戳納森王的屍體,確認是死透了,又抬頭看了看張正道,小聲嘀咕:「……我還以為得打個天昏地暗呢。結果道君出手,前後加起來沒三分鐘。」
這也太快了。
快到他都還沒反應過來,就完事了。
王也踢了踢腳邊的稜鏡碎片,搖了搖頭:「這種程度的陣法,在他眼裡,估計跟小孩過家家沒區別。」
虧他們之前還如臨大敵,緊張得不行。
現在回頭想想,確實挺可笑的。
張楚嵐卻沒那麼輕鬆。
他蹲下來,從碎片底下,撿起那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上,那個扭曲的 「那」 字,清晰可見。
他的眉頭,瞬間鎖了起來。
果然。
又是 「那」 字組織。
納森島的事,果然和他們脫不了干係。
納森王,不過是個馬前卒罷了。
他站起身,看向張正道,語氣凝重:「小師叔,是『那』字組織的人。看來他們早就把手伸到海外來了。」
張正道點點頭,目光掃過滿地的碎片,又望向島心深處的山腹。
「嗯。」
他淡淡應了一聲,像是早就料到了。
「事情,還沒完。」
一句話,讓剛剛鬆了口氣的眾人,心又提了起來。
龔慶剛松下來的肩膀,又瞬間繃緊:「啊?還沒完啊?納森王都死了,陣法也破了,還有事啊?」
張正道沒解釋。
只是轉過身,望向山腹更深處的方向。
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冷意。
「真正的東西,還在底下。」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平台後方的山壁上,一道隱蔽的石門,隱在藤蔓和岩石之間,露出了一道縫隙。
裡面黑漆漆的,深不見底。
一股比剛才陣法運轉時還要純正的陰邪氣息,從縫隙里緩緩溢出來。
像是在邀請他們進去。
又像是在挑釁。
張楚嵐握緊了手裡的令牌。
果然,這只是冰山一角。
「那」 字組織在這兒藏著的東西,遠比一個納森王、一座轉生陣,要多得多。
張正道已經邁步,朝著石門的方向走去。
「走吧。」
兩個字,平靜卻篤定。
既然來了,就沒理由空手回去。
裡面藏著什麼,都得掏出來看看。
眾人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整頓了一下裝備,打起精神,跟了上去。
龔慶摸了摸懷裡剩下的符紙,深吸一口氣。
行吧,反正有道君在。
天塌不下來。
平台上的風漸漸緩了,瀰漫的陰寒之氣像退潮似的往地脈深處沉。
原本昏暗的天色也亮了幾分,雲層邊緣泛著點灰白的天光,總算不像剛才那樣壓得人喘不過氣。
滿地的人魁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稜鏡碎片散了一地,黑黢黢的,像一堆碎掉的墨塊。
納森王的屍體趴在平台中央的岩板上,兜帽掉了半邊,露出半邊蒼白的臉,一動不動,剛才的瘋狂勁兒褪去,只剩一具了無生氣的軀殼。
張正道落回地面,拍了拍袍角不存在的灰,像是剛才隨手滅巨影、碎稜鏡、甩飛納森王,都只是抬手拂去了點灰塵。
他沒多停留,轉身就朝平台後方山壁上的那道石門走去。
黑袍掃過碎石地面,腳步輕得沒聲兒,像是早就知道那兒有扇門,直奔目的地而去。
張楚嵐趕緊把那枚刻著 「那」 字的令牌揣進懷裡,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跟上去。路過石門的時候,他抬頭掃了一眼門上的紋路。
石門是整座山壁鑿出來的,兩扇門板和岩壁渾然一體,邊緣刻著一圈扭曲的獸紋,和平台石柱上的十二獸紋一脈相承,只是顏色黯淡了很多,靈機盡失,顯然隨著陣法破碎,門上的禁制也廢了大半。
「這門應該就是通往陣法核心內部的入口。」 張楚嵐低聲跟旁邊的王也說,「納森王在外圍主持陣法,裡面估計還有別的東西。說不定還能找到點『那』字組織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