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頭，抬起自己的右手。
那是一隻完全由黑霧凝聚成的手，五指分明，指節清晰，邊緣的黑霧隨著動作輕輕翻湧。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像是在確認自己新的身體，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笑。
笑聲不高，卻帶著空曠的回音，在高大的廳壁間來回碰撞，嗡嗡的，震得人耳朵發酥。
然後，他抬起頭，兩點紅光從兜帽下透出，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掃過張楚嵐時，頓了半秒；掃過王也時，紅光亮了亮；掃過李雲飛三人時，直接略過，沒有半分停留。
最後，他的目光，穩穩地落在了張正道身上。
像是從一開始，就知道誰才是這群人的主心骨。
「我們又見面了。」
納森王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帶著點空曠的迴響，和肉身時候的聲音不太一樣，卻能清晰認出是同一個人。
語氣平淡，像是和老朋友打招呼，沒有半點被打碎肉身、破壞陣法的憤怒。
龔慶縮了縮脖子，往石柱後面又躲了躲，小聲嗶嗶：「還『又見面了』…… 合著剛才打死他肉身的事，他都知道啊？那他剛才怎麼不出來？眼睜睜看著自己身體被打爛？」
「剛才在祭壇里，忙著融合最後一步。」 王也低聲回應，目光一刻都沒離開祭壇上的身影，「外面的肉身本來就是棄子，用來拖延時間的幌子。我們在外面破陣、殺人魁，折騰得越凶，給他爭取的時間就越足。」
合著他們一路過關斬將，看似節節勝利，其實都是在幫對方打工。
費半天勁打死的，不過是人家主動捨棄的空殼。
想到這裡，張楚嵐心裡一陣發沉。
能把自己肉身都當成棋子隨手丟棄的人，是個狠角色。
「別跟他廢話！先試試能不能打散他！」
張楚嵐低喝一聲，不打算給對方繼續從容說話的機會。
他掌心雷光瞬間暴漲，淡藍色的雷矛快速成型，比剛才轟擊祭壇時粗了一倍，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直奔納森王面門而去。
同一時間，王也也動了。
腳下奇門盤全力鋪開，地脈之氣順著紋路瘋狂匯聚，指尖一彈，數道土黃色的石刺從祭壇周圍地面竄出來，尖銳的石尖封死了納森王左右閃避的所有角度，直奔他下半身而去。
兩人一上一下，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閃避空間。
這一擊，比剛才試探祭壇的力道強了不止一倍，就是要試試這魂體到底有多硬。
可下一秒，兩人同時愣住了。
粗壯的雷矛徑直穿過了納森王的頭顱，像是穿過了一團沒有實體的煙霧，沒有絲毫阻礙。
余勢不衰，狠狠砸在後面的石壁上，「轟」 的一聲巨響，炸出一個半米深的坑，碎石四濺，塵煙瀰漫。
而那些石刺，也同樣從他腿上穿了過去，像是刺進了空氣里，連根毛都沒碰掉。
兩道全力攻擊，全部落空。
不對，不是落空。
是直接…… 穿過去了。
對他完全沒有造成任何影響，連黑霧的波動都只有一絲，轉眼就恢復如初。
「這……」 張楚嵐瞪著眼睛，有點懵。
免疫術法？
連純陽雷法都沒用？這東西到底是什麼構成的？
納森王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被雷矛穿過的地方。
黑霧翻湧了兩下，那個透明的洞就癒合了，連點痕跡都沒留下。
他抬起頭，兜帽下的紅光亮了亮，像是覺得有點意思。
然後，他抬起右手，食指對著張楚嵐和王也的方向，輕輕一點。
動作很輕，隨意得像是彈飛一隻飛蟲。
「啵。」
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是空氣里炸了個小水泡。
張楚嵐和王也同時臉色一變。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道，憑空出現在兩人胸前，不猛，卻厚重得像一堵實心牆推過來。
兩人根本來不及反應，身不由己往後退，「噔、噔、噔……」 連退五六步，才猛地穩住身形。
腳下的青石板，都被鞋底磨出兩道淺淺的白痕。
兩人都沒受傷，可心裡的震驚，比受傷還厲害。
不是擊飛，不是打退，是平移。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拎著他們的後衣領，平平往後挪了幾步。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把他們推出攻擊範圍。
這份對力量的掌控力，細思極恐。
說明從始至終，對方都沒把他們的攻擊放在眼裡。
剛才那一下，更像是…… 禮貌性地請他們後退。
大廳里一時鴉雀無聲。
李雲飛握緊了青鋼劍，擋在陳玄風身前，指節捏得發白。
肖自在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第一次收起了漫不經心，變得認真起來。
王震球也收起了吊兒郎當的笑，抱著胳膊，眉頭微蹙。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這個納森王，現在的狀態，比剛才有肉身的時候，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物理免疫，術法無效，還能隨手把人推開。
這還怎麼打？
「我就說吧，打不動。」 王震球最先打破沉默，吹了聲口哨，語氣帶著點 「果然如此」 的意味，「咱們的攻擊對人家來說，跟撓痒痒似的。我比較好奇，他怎麼不趁機衝過來？直接動手的話，咱們不都完了？」
「因為沒必要。」 張楚嵐沉聲道，甩了甩微微發麻的胳膊，「他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或者說，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我們。」
他們這群人，在人家眼裡頂多就是有點煩人的小蟲子。隨手揮開就行，犯不著特意弄死。
更重要的是，對方真正在意的人，從來都只有一個。
張楚嵐想著，目光投向了站在隊伍最前面的張正道。
從納森王出來到現在，小師叔一句話都沒說，就那麼站著，靜靜看著對方。
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祭壇上的納森王，聽到王震球的話，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亮，帶著嗡嗡的回音，在大廳里來回激盪。
不是歇斯底里的狂笑，是那種滿意的、帶著點欣賞的笑。
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玩物，又像是確認了自己新形態的力量後，由衷的愉悅。
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住。
他低頭看著下面的眾人，聲音帶著笑意：「不錯，真的不錯。你們能走到這裡，破我十二獸魁，毀我轉生大陣，還打碎了我的肉身。大大超出了我的預期。」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張正道身上，語氣里的欣賞更濃了：
「尤其是你。這麼年輕，就有這份實力和心性。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師門裡掃丹爐、倒藥渣呢。」
張正道站在原地，沒動。
從納森王出來到現在，他一句話都沒說。
就那麼負手而立，黑袍垂落，平靜地看著祭壇上的身影。
像是在看一場戲，又像是在觀察一件實驗標本。
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忌憚，也沒有憤怒。
就…… 平淡得很。
仿佛對方剛才那手 「彈指退二人」 的本事，在他眼裡，和小孩子彈泥巴沒什麼區別。
納森王也不介意他的沉默。
或者說，高手有架子，在他看來是理所當然的。
他懸浮在祭壇上空，往前飄了一點點，距離張正道更近了些。
周身的黑霧跟著翻湧，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朝著下方緩緩壓過去。
「年輕人，我知道你很強。」 納森王的聲音放緩了，帶著點循循善誘的味道，像在引誘迷途的羔羊，「你我這種人，天生就和普通人不一樣。站在高處，看著底下的芸芸眾生，像看一群螞蟻。」
「你應該明白，這種感覺有多孤獨。」
「同類，是很難找的。」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獨特的回音，在大廳里緩緩流淌，像是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跟著我。」
「你我聯手，這天下異人界，沒人是我們的對手。」
「我可以許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除了我，所有人都得仰你鼻息。」
「長生、秘法、至高的權力…… 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
一句話，輕輕落下，砸在大廳里，卻像驚雷一樣。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籌碼，不可謂不重。
對於任何一個混跡異人界的人來說，這都是足以讓人瘋狂的條件。
權力、實力、長生，每一樣都是世人求而不得的東西，現在打包放在面前，只要點頭，就能擁有。
大廳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龔慶的小聲嘀咕，不合時宜地打破了寂靜。
「…… 不是，他這台詞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啊？每個反派拉攏人的時候，都這麼說嗎？還『一人之下』，他咋不說讓你當副教主呢。」
王也憋著笑，小聲回：「可能反派都這一套說辭。他估計覺得自己就是那個『一人』。」
「合著他把自己當老大了？」 龔慶撇撇嘴，聲音壓得更低，「也不打聽打聽，站在他對面的是誰。御冥道君哎！給他當二把手？他也配？給他提鞋都嫌他手糙。」
也就納森王自己不知道，還在那兒自我感覺良好，覺得開出的條件有多優厚。
在人家張正道眼裡，估計跟小孩子過家家似的。
張楚嵐也差點笑出來。
他太了解自己小師叔了。
別說什麼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了，就算把整個異人界都拱手送他，他都未必稀罕。
老張要是在乎這些權柄名頭，也不會常年躲在龍虎山後山，連門都懶得出。
一天到晚除了打坐就是看書，連天師府的事都很少管。
納森王這拉攏，算是結結實實踢到鐵板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張正道身上。
等著他的回答。
是一口回絕，還是直接動手？
按照張正道平時的性子，估計話都懶得說，直接抬手就滅了。
畢竟玩弄生死、殘害人魂，本就是他的底線。納森王把自己煉成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還耗了千百生魂，早就觸了酆都的紅線。
可出乎意料的是，張正道沒動手。
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高，很平淡，帶著點審視的意味，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煉了多少生魂？」
一句話，問得沒頭沒尾。
納森王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隨即，他低笑起來，笑聲裡帶著點瞭然。
在他看來，這就是動心了。
「怎麼，你想知道煉魂之法？」 納森王的語氣帶著點自得，「跟著我，你自然會知道。何止生魂煉法，這世間所有的邪術秘法，我都可以教你。」
「長生，不死，至高的力量…… 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
他還在補充條件，試圖加大籌碼。
覺得張正道問這個，就是意動了。
可他沒看到，張正道的眼神，越來越冷。
那是酆都主宰，動怒的前兆。
大廳里的空氣，不知不覺間，冷了好幾度。
龔慶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往王也身邊靠了靠。
「哎，老王，你有沒有覺得…… 突然冷了？」
王也點點頭，神色也凝重起來。
他能感覺到，周遭無形的幽冥之氣，正在快速匯聚。
「老張，生氣了。」
……
納森王懸浮在祭壇上空，周身的黑霧緩緩翻湧，像一件無風自動的深灰長袍。
兜帽下兩點紅光定定地落在張正道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欣賞，還有幾分勝券在握的篤定。
他沒再說話，就那麼靜靜等著。
在他的人生閱歷里，但凡有點野心的年輕人，就沒人能拒絕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的誘惑。
權力、長生、失傳的秘法、俯瞰眾生的力量…… 這些東西像最甜美的毒藥，只要嘗過一口，就沒人能放下。
眼前這年輕人，年紀輕輕就有這份修為，必然是心高氣傲之輩，怎麼可能甘心屈居人下、庸庸碌碌？
他有的是耐心。
等對方想清楚，等他眼裡的平靜變成渴望，變成狂熱。
到時候，自己再稍微松鬆手，這人，就會乖乖為己所用。
可他等了半天，沒等到渴望的神色，沒等到遲疑的試探。
只等到一句平平淡淡的話，像一陣風，輕飄飄吹過來，卻把他的盤算吹得晃了晃。
「我不在乎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