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正道慢慢收回手,重新背回身後。
看著驚魂未定的納森王,他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座大廳:
「就這點道行,也敢妄言跳出三界外?」
「你連陰曹地府的門,都還沒摸著。」
一句話,輕飄飄的。
卻像一道驚雷,炸在納森王腦子裡。
他踉蹌了一下,魂體都晃了晃,差點散了。
陰曹地府?
他怎麼會知道……
不對,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納森王看著張正道,眼神里的恐懼,再也掩飾不住。
他到底是誰?!
大廳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著場中央那道黑袍身影,心裡都震得厲害。
兩根手指,擋下全力一擊。
一句話,嚇破敵膽。
這就是御冥道君。
這就是執掌酆都權柄的存在。
龔慶咽了口唾沫,小聲跟王也嘀咕:「老王,我怎麼覺得…… 納森王快嚇尿了?雖然他沒有尿。」
王也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嘴角卻微微勾了起來。
活該。
誰讓他剛才吹牛皮。
這下踢到鐵板了吧。
祭壇上空,納森王驚魂未定。
他看著張正道,心裡翻江倒海。
跑?
往哪跑?
對方要真想殺他,他跑得了嗎?
剛才那一下,對方要是再加半分力,他這魂體直接就得散大半。
硬拼肯定拼不過。
求饒?
他剛才還大放厥詞,要收人家當手下。現在轉頭求饒,臉往哪擱?
而且,對方會饒了他嗎?
納森王心亂如麻。
忽然,他目光掃過身下的祭壇。
眼神里,閃過一絲狠厲,還有一絲僥倖。
還有辦法!
他還有最後一手!
這祭壇底下,還壓著東西。
只要啟動最終的後手,未必沒有一搏之力!
就算打不過,拉著所有人陪葬,也值了!
想到這裡,納森王心一橫。
他猛地往後一退,飄到祭壇正上方。
雙手張開,魂力瘋狂往下灌注。
「轟 ——」
整座祭壇,猛地一震。
七層石台的縫隙里,黑霧瘋狂往外涌,比之前濃了十倍都不止。
整個大廳的光線,瞬間又暗了幾分。
祭壇表面的暗金紋路,瘋狂流轉起來,亮得刺眼。
地脈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喚醒。
納森王懸浮在祭壇上空,瘋狂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瘋狂。
「你厲害!你厲害!」
「可你以為,這就完了?」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擋住這地底下壓了千年的東西!」
張正道站在原地,看著他瘋狂的樣子,沒說話。
只是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地脈深處的東西,比他預想的,要凶一點。
但也僅僅是一點。
他抬眼,看向祭壇,看向地脈深處。
深邃的眸子裡,黑白二氣微微流轉。
「有點意思。」
他低聲說了一句。
語氣里,終於多了一點點認真。
但也僅僅是一點點。
既然想玩,那就陪他玩玩。
看看這納森王,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身後的眾人,也都再次繃緊了神經。
看著瘋狂翻湧的黑霧,聽著地脈深處越來越近的轟鳴。
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好戲,這才要開場。
納森王飄退到祭壇正上方,魂體邊緣的黑霧還在不住翻湧,剛才被張正道指尖震傷的地方遲遲沒能癒合,虛虛的,像被啃掉了一塊的墨餅。
他沒再往張正道那邊看一眼,兜帽下兩點紅光死死釘在身下的七層祭壇上,翻湧的情緒里混著驚懼、恨意,還有幾分破釜沉舟的瘋狂。
既然談不攏,面子也折了,那就掀桌子。
大不了魚死網破!
他雙掌朝下完全張開,十根黑霧凝聚的手指對準祭壇,渾身的魂力不要錢似的往下灌。
「轟 ——」
第一聲震動從地脈最深處傳上來,悶得像隔著千層厚土,沉得人心臟都跟著漏跳一拍。
不是劇烈的左右搖晃,是厚重的、一下接一下的搏動,像整座山腹長出了心臟,在胸腔里沉沉跳動。
震感順著鞋底往上爬,順著小腿竄過後脊,震得人後脊發麻,連牙齒都跟著微微打顫。
頭頂的穹頂簌簌往下掉灰,細小的碎石粒從石壁縫裡蹦出來,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像下了場細碎的石雨。
張楚嵐下意識地穩住身形,眉頭擰成了結:「…… 那裡面還有東西?」
「不然他不會退回去。」
王也站在他身側,指尖淡金色的奇門紋路明滅不定,腳下的盤陣全速運轉,地脈的波動像潮水一樣反饋回來,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地脈深處的東西在往上涌…… 比剛才裂空出來的巨影強太多了。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震動越來越密,越來越沉。
七層祭壇表面那層緩緩流動的暗金微光,忽然劇烈波動起來。
像燒沸的墨汁,翻湧著、激盪著,順著石台的棱邊往下淌,滴落在地面上,蝕出一個個細小的坑點。
「咔嚓 ——」
一聲極細卻鋒利的裂響,從祭壇最頂層的正中央傳來。
一道筆直的黑線憑空出現,從上往下延伸,像一把無形的剃刀,順著石台中軸線一路往下切。
一層,兩層,三層……
七層石台,被齊齊剖開。
裂紋平整得像是量著尺子劃出來的,邊緣光滑如鏡,連半塊崩裂的碎石都沒有。
緊接著,裂開的祭壇像兩扇對開的石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悄無聲息,連摩擦聲都沒有。
縫隙越來越寬,露出中間一道幽深的黑洞。
沒有光從裡面透出來,反而有東西在往外溢。
不是尋常往上飄散的黑霧,是濃稠的、沉重的、像液態瀝青一樣的深色霧氣,從裂口裡緩緩升上來。
它不往上飄,反而沿著祭壇表面往下沉,像一層厚重的絨毯,慢慢鋪開,蓋住石台,順著台階往下淌。
所過之處,石壁上的幽光瞬間黯淡下去,像是被黑暗一口吞了。
空氣里的壓迫感,瞬間翻了好幾倍。
像是有人悄無聲息地往你胸口壓了塊鉛錠,越來越沉,越來越重。
呼吸開始變得困難,吸進去的空氣都混著冰碴子,颳得氣管生疼。
耳朵里嗡嗡作響,像塞了浸了水的棉花,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真切。
李雲飛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臉色瞬間白了三個度。
陳玄風修為最深,對魂壓的感知也最敏銳。他捂著胸口,眉頭擰成了疙瘩,青灰色的臉上更沒血色了:「好強的魂壓……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曾被煉成人魁,感受過煉屍陣里的陰邪之氣,可跟眼前這東西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千百個殘魂凝聚的?不對。
這根本不是零散殘魂的散逸感,是一整個…… 完整的、活的魂?
不,不可能。
正常的魂,哪有這麼重的壓迫感?
就在眾人呼吸都開始發滯的時候,裂縫裡的黑霧,開始往上涌。
不是散開,是凝聚。
一團純粹到極致的黑暗,從裂口裡緩緩升了起來。
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拉長,時而鼓脹,像在水裡沉浮的墨團,邊緣不斷翻湧、扭曲,卻始終維持著完整的一團,沒有半分散逸。
它沒有四肢,沒有五官,連個頭尾都分不出來,就那麼懸停在祭壇裂口的正上方,微微起伏,像是在緩慢呼吸。
可就是這麼一團沒有固定形狀的黑霧,卻讓整座大廳的氣壓,降到了冰點。
所有的聲音都像是被它吸走了,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眾人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張楚嵐站在最前面,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團東西的 「目光」 落在了自己身上。
沒有眼睛,卻帶著審視的意味。
像是某種高等生物,在打量腳邊的螻蟻。
他下意識地又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是身體本能的避讓。
直覺告訴他,這東西,不是他能扛的。
「…… 這東西不是靠數量就能堆的。」 張楚嵐沉聲道,「它本身的強度,就比之前所有東西加起來都高。」
之前的十二獸魁、人魁海,加一塊都不夠這東西打的。
根本不在一個維度。
龔慶躲在隊伍最後面的石柱後面,探著個腦袋往中間瞅。
看完那團黑霧,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攥的符紙,長長嘆了口氣。
「我現在算是明白了。」 他小聲跟旁邊的王震球嘀咕,「之前咱們遇到的那些人魁啊、獸魁啊,估計就是人家庫房的庫存,拿出來放哨、湊數的。這個才是正兒八經的樣品,鎮場子的。」
王震球抱著胳膊站著,慢悠悠點點頭接話:「樣品嘛,肯定比庫存的強。」
「那何止是強。」 龔慶咋舌,目光黏在那團黑霧上挪不開,「這都快展品級別了,供在核心位置當鎮宅之寶的。」
王也聽見了,回頭瞥了他們一眼,淡淡補了一句:「既然是展品級別的,自然不會隨便拿出來庫存。」
「也是。」 龔慶點點頭,順理成章地把符紙塞回懷裡,拍了拍口袋,「那我這符就先不掏了,反正掏出來也沒用。給人撓痒痒都不夠格。」
之前還想著趁亂立個功,現在看來算了吧。
別到時候符扔出去,人家都沒反應,反倒把注意力引過來,純純送人頭。
祭壇上空的納森王,看著下方眾人的反應,兜帽下的紅光閃過一絲扭曲的得意。
怕了?
怕就對了。
這可是他花了五年時間,用了上千生魂,順著地脈一點點溫養、喚醒的地脈古魂。
是整座納森島地底下,沉澱了千年的陰煞、怨氣、死氣,聚合而成的怪物。
這東西一旦完全放出來,別說一個年輕人了,整座島都得給它陪葬。
他本來還不想這麼早動用。
畢竟還沒完全養好,用一次損一次本源。
可現在,被逼到這份上了,藏著掖著也沒意義。
「讓他們看看差距。」
納森王開口,聲音沙啞,帶著點高高在上的淡漠。
像是主人在吩咐寵物,給客人露一手瞧瞧。
那團懸停在裂口上的黑霧,聞言微微一頓。
然後,它動了。
沒有呼嘯,沒有破空聲。
就那麼緩緩地,朝著張楚嵐和王也的方向,飄了過來。
速度不快,很慢,慢悠悠的,像老人散步。
可它每往前飄一寸,空氣中的壓迫感就重一分。
像是一座看不見的山,緩緩壓過來。
越近,越沉。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掌心雷光瞬間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淡藍色的電光照得他側臉忽明忽暗,電弧在指尖噼里啪啦地跳。
他想凝聚雷矛,卻發現雷光電弧在劇烈地抖動,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撕扯著,根本凝聚不成形。
怎麼回事?
張楚嵐心裡一沉。
還沒交手,術法都穩不住了?
另一邊,王也的情況也不好。
腳下的奇門陣,淡金色的紋路扭曲、變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使勁揉著,隨時都要崩散。
地脈之氣像受驚的野馬,根本不聽他的號令,躁動得厲害。
像是有更高級的存在,強行壓過了他對地脈的掌控。
「不行。」 王也咬了咬牙,額角滲出細汗,「這東西干擾地脈,我的奇門控不住。」
話音剛落,那團黑霧又往前飄了一丈。
「嗡 ——」
一聲無形的震盪,在空氣中炸開。
張楚嵐和王也同時悶哼一聲,往後退了兩步。
嘴角,都隱隱泛出一點血色。
僅僅是氣息的壓迫,就震傷了內腑?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這還沒正式攻擊呢!
光是靠近,就已經扛不住了?
這差距,也太大了。
陳玄風一把拉住還要往前湊的李雲飛,往後又拽了兩步,沉聲道:「別往前靠!這是地脈陰煞,是千年怨氣凝的,沾一點都能蝕了你的魂。」
李雲飛點點頭,握緊了劍柄,手心都冒汗了。
他本來還想上前幫忙,現在看來,上去純純拖後腿。
黑管往前跨了一步,擋在肖自在身前,鋼管橫在胸前,手臂肌肉繃緊,做好了隨時格擋的準備。
可他自己也清楚,這種級別的攻擊,鋼管擋不擋的,其實沒區別。
肖自在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過一絲興味,卻也沒往前湊。
他看得明白,這種級別的東西,他上去也沒用,純屬添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