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從容。
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說什麼。
又像是,無論他說什麼,都在意料之中。
唐妙興頓了頓,像是在組織措辭。
殿內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長明燈的火苗,像是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輕輕晃了晃,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所有人都知道,正題,來了。
三位長老的死,背後的謎團,還有那藏在暗處的陰影,終於要擺到檯面上了。
林硯屏住呼吸,往前微微傾了傾身子,耳朵都豎起來了。
唐松也站直了些,目光落在掌門身上,拳頭微微攥緊。
唐妙興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聲音低沉,帶著點壓抑的沉重,傳遍了整座大殿:
「我唐門,三位長老。」
「半月前,一夜之間,同時離世了。」
一句話,輕輕巧巧,卻像一塊巨石,投進了平靜的水潭。
議事大殿裡,瞬間更靜了。
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唐妙興看著張正道,目光銳利,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他想看看,這位年輕的道君,聽到這件事,會是什麼反應。
是驚訝?是瞭然?還是…… 早就知道?
張正道臉上沒什麼表情。
既沒有驚訝,也沒有追問。
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那平靜的樣子,反倒讓唐妙興心裡微微一動。
他……
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還是說,這種事,在他眼裡,根本不算什麼?
唐妙興眯了眯眼。
看來這趟水,比自己想的,還要深。
他定了定神,繼續往下說。
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說不出的詭異:
「死得很蹊蹺。」
「沒傷,沒毒,沒打鬥痕跡。」
「就是…… 魂沒了。」
議事大殿裡的餘音還纏在樑柱間打轉,「魂沒了」 三個字像浸了冰水的細沙,慢悠悠地沉在每個人的心底,涼得人後頸發僵。
長明燈的幽藍火苗被穿堂風卷得晃了晃,把唐妙興的影子投在黑黢黢的石壁上,拉得又細又長,像一隻蟄伏的老蜘蛛,指尖輕輕勾著蛛網的邊緣。
唐妙興收回落在虛空處的目光,指尖摩挲著青瓷茶盞的盞沿,墨玉扳指蹭過冰裂紋路,發出細碎的 「咔噠」 聲。
他臉上的溫和淡去了幾分,稱呼也從方才論道時的 「正道」,重新換回了帶著距離感的 「道君」,一字一句都透著掌門人的鄭重與分寸:
「道君應該也有所耳聞,這陣子唐門不太平。山下哪都通的人三番五次地上門遞帖子,追問三位長老的事,跟催命似的。只是宗門內務,本就不該由外人置喙。」
這話輕輕巧巧,便把公司劃在了 「外人」 的圈子裡,既點明了唐門的牴觸,也沒把話說得太僵。
張正道微微頷首,沒接話。
他當然知道。
林硯在山下蹲守了近半個月,吃了好幾次閉門羹,這些事出發前就跟他報備過。
他抬眼看向唐妙興,神色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既沒有施壓的凌厲,也沒有請求的謙卑:
「唐掌門若是信得過,不妨帶我去看看三位長老的遺體。」
他頓了頓,目光極淡地往側後方掃了一下,自然得像是隨口一提:
「我和公司的人一同去。有些東西,光靠描述說不清楚,親眼見過,才好定論。」
一句話順理成章,便將林硯一行人劃入了同行的範疇。仿佛既是一同前來的,自然該一同勘驗,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林硯坐在側後方,心臟猛地提了半拍。
能進現場?
這可是他們連番上門求而不得的事!
身旁的隨行人員下意識地就去摸腿上的公文包,指尖剛碰到筆記本的封皮,筆帽都擰開了,就被林硯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一下。
「先別記太多。」 林硯用氣音說著,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還不一定呢。」
隨行人員愣了愣,趕緊把筆懸在紙面上,沒敢落下。
是啊,唐掌門還沒點頭呢。
現在就高興,未免太早了。
兩人屏住呼吸,目光齊刷刷落在主位的唐妙興身上,等著他的答覆。
唐妙興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手指搭在茶盞蓋上,指節微微用力,泛出幾分青白。
眼帘垂著,目光落在面前的墨玉石板上,像是在數地磚上的天然紋路,又像是透過厚重的石板,看向山腹深處的冰室。
沉默在大殿裡緩緩瀰漫開來,像墨汁滴進清水,慢慢暈開一片沉鬱的陰影。
空氣都像是凝固了,壓得人呼吸都放輕了。
唐松站在旁聽位,心裡跟明鏡似的。
掌門根本不是在考慮 「讓不讓看」。
三位長老死得太過蹊蹺,宗門自查了半個月,連半點蛛絲馬跡都沒摸到,掌門心裡早就急了。
不然也不會鬆口,讓龍虎山的人上山。
掌門現在猶豫的,從來都是 「讓誰去看」。
道君去看,沒問題。
人家是龍虎山的御冥道君,輩分夠,實力夠,還掌著幽冥魂魄的權柄,查這種抽魂的案子,再合適不過。
可哪都通的人也想跟著進冰室?
門都沒有。
冰室是唐門停放核心族人遺體的禁地,裡面不僅有三位長老的屍身,還藏著唐門歷代的殮葬秘法、護魂陣法,豈是公司那種外人說進就進的?
果然,沉默了約莫十幾息的功夫,唐妙興抬起眼。
他看向張正道,語氣裡帶著點歉意,卻字字都透著不容置喙的堅決,半分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道君親自去看,自然可以。」
「但公司的人,不行。」
一句話,涇渭分明。
像一把淬了毒的薄刃,輕輕巧巧就把張正道和林硯一行人,切成了里外兩邊。
張正道是客,是同道,可入內堂。
公司是外人,是異類,止步門外。
林硯的手指剛翻開筆記本的封皮,聞言動作猛地一頓。
隨即,他若無其事地把筆記本慢慢合上,「啪」 的一聲輕響,塞回公文包里。
臉上沒半分失望或不滿的神色,反而微微欠了欠身,語氣平靜得像只是聽見一件尋常小事:
「唐掌門說的是。我理解。」
爭?
怎麼爭?
唐門排外是出了名的,能鬆口讓道君進去,已經是破天荒的面子了。
再糾纏著要一起進去,只會惹得對方反感,反而把事情搞僵。
職場打滾這麼多年,林硯最懂進退。
現在唯一的破局點,全在張正道身上。
只要道君看完了,能透幾分關鍵信息出來,就足夠了。
隨行人員側過頭,用氣音小得像蚊子哼:「林總,那咱們的記錄…… 還繼續嗎?」
林硯微微搖頭,目光依舊落在殿中那道青色背影上:「先收著。等道君出來再說。」
「是。」
隨行人員趕緊把筆記本塞回包底,拉上拉鏈。
「咔噠」 一聲鎖扣合上的輕響,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像是給公司的調查權限,暫時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張正道臉上沒半分意外的神色。
像是早就料到唐妙興會是這個答覆。
他既沒有替林硯他們爭取,說 「公司的人一同去無妨」,也沒有追問 「為什麼不行」。
唐妙興劃了邊界,他便認了這個邊界。
只是淡淡點了點頭,惜字如金:
「可以。」
兩個字,乾脆利落。
既應下了勘驗遺體的事,也默認了公司眾人不得入內的規矩。
半分拖泥帶水都沒有。
林硯站在後面,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說不上失望,本來就沒抱多大奢望。
道君能答應單獨去看,就已經超出預期了。
他正琢磨著,等會兒要不要找個機會,跟道君交代幾句勘驗的重點,比如魂魄消散的特徵、有沒有 「那」 字組織的痕跡。
就聽張正道又開口了。
聲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是隨口補充一句家常話:
「看完之後,公司那邊需要知道的部分,我會說。」
他沒看林硯,目光依舊落在唐妙興臉上。
像是在跟主人家報備行程,又像是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安排。
既不越過唐妙興的底線——不讓公司的人踏足禁地。
也不虧待同行的人——該傳遞的信息,他會如數轉達。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兩邊都顧得周全,連半分尷尬都沒留下。
唐妙興愣了一下,隨即深深看了張正道一眼。
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
這年輕人,不僅修為深不可測,對道的理解遠超同輩,連這份人情世故的火候,都通透得驚人。
既不駁他唐門的臉面,也不讓自己同行的人難做。
小小年紀,這份處世的圓融與底線,比很多活了上百年的老狐狸都到位。
他點點頭,沒說反對,算是默認了這個安排。
林硯心裡卻長長鬆了口氣,懸了半天的心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有這句話就夠了。
不枉他們費了這麼大的周章,又是蹲守又是送禮,請這位祖宗下山。
隨行人員也偷偷鬆了松攥緊的拳頭,看向張正道的背影,眼神裡帶著點感激。
本來以為今天最多只能在山腳下等消息,沒想到道君主動應下了轉達的事。
這一趟,沒白來。
事情說定,唐妙興也不再耽擱。
他側過頭,看向殿角的唐松,微微抬了抬下巴。
唐松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聽令,腰彎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低。
武堂那檔子事之後,他是徹底服了。
在這位道君面前,半分小心思都不敢有,生怕再鬧出笑話,丟唐門的臉。
「你帶道君去後山的凝梅靜室,先歇會兒,奉盞茶。」 唐妙興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去安排冰室那邊,稍後讓人引道君過去。」
「是,掌門。」
唐松躬身應了,轉身轉向張正道,微微側身,伸手做出引路的姿態,態度恭敬了不少:
「道君,請。」
張正道站起身,青色道袍順著椅背滑落,褶皺舒展,沒有半分皺褶。
他微微頷首,也不多話,跟著唐松就往殿外走。
路過林硯身邊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半秒。
沒回頭,也沒說話。
林硯卻立刻心領神會,微微點了點頭。
兩人一句話都沒說,就完成了所有默契。
唐妙興坐在主位上,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嘴角微微動了動,沒說話。
待張正道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後,唐妙興才轉向林硯,語氣平淡,帶著點客客氣氣的疏離:
「林先生,你們是先行下山回公司,還是在唐門客房稍候?等道君看完了,你們再會面。」
「我們就在客房等候吧。」 林硯毫不猶豫,「不打擾唐門的正事。」
開玩笑,這時候下山?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當然得守在這兒等第一手消息。
「好。」 唐妙興點點頭,拍了拍手。
殿外走進一個穿青色勁裝的小弟子,單膝跪地聽令。
「帶幾位先生去東客房歇息。好茶好水招待,別怠慢了。」
「是。」
小弟子站起身,對著林硯幾人伸手示意:「幾位,請。」
林硯點點頭,帶著隨行人員,跟著小弟子往外走。
路過九級台階的時候,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唐妙興依舊坐在那把玄鐵椅上,身影隱在幽藍的燈光里,看不真切,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林硯收回目光,跟著小弟子穿過迴廊。
心裡七上八下的。
也不知道,道君這一去冰室,能看出多少名堂。
另一邊,唐松領著張正道,往後山深處走。
不是來時的主路,是一條更偏僻的石徑。
路兩旁長滿了茂密的箭竹,細細的竹竿密密匝匝,竹葉交錯如網,把正午的陽光剪得碎碎的,落下來一地斑駁的光影。
風一吹,竹葉沙沙作響,清苦的竹香混著山中濕潤的草木氣,撲面而來。
路很窄,只容得下兩人錯身。
唐松刻意落後半步,在側前方引路,腳步放得很輕,連呼吸都壓得很低。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只有腳步聲踩在落滿竹葉的石板上,軟軟的,沒什麼聲響。
唐松心裡七上八下的,時不時用眼角餘光偷偷瞟旁邊的人。
青色道袍的背影挺拔筆直,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離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似的,分毫不差。
路過一處山壁邊的石潭時,張正道的腳步忽然頓了半秒。
他微微偏過頭,目光掃過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