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淺草。
清晨五點,天還沒亮,但上野秀樹已經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餓醒的。
他躺在床上,聽著肚子裡咕咕的叫聲,望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裂縫像一張咧開的嘴,嘲笑著這個家庭的窘迫。
「阿秀,醒了?」隔壁傳來母親虛弱的聲音。
「嗯。」上野應了一聲,慢慢坐起來。
十七歲的少年,本應是長身體的時候,但現在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軍政府配給的那點糧食,連半飽都不夠。
「今天……有配給嗎?」
「不知道。」上野說,「我去看看。」
他穿上補丁摞補丁的學生裝,這是東京府立第一中學的校服,但學校三個月前就停課了。
老師被徵召入伍,學生們要麼進工廠,要麼在街上遊蕩。
走出家門,街上一片死寂。淺草曾經是東京最繁華的商業區,現在只剩斷壁殘垣。
雷門燒毀了,仲見世商店街變成廢墟,觀音堂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只有隅田川還在流淌,水面上漂著垃圾和……偶爾,屍體。
上野沿著河邊走,去區公所排隊。
路上看到幾個老人蜷縮在廢墟里,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他麻木地走過,心裡沒有任何波瀾——見得太多了。
區公所門口已經排了長隊。幾百人,有老有少,都面黃肌瘦,眼神空洞。
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像一條垂死的蚯蚓。
「今天的配給是多少?」有人問。
「不知道,聽說又減少了。」
「上周是一合米,這周不會只有半合吧?」
「半合也好啊,總比沒有強……」
議論聲低低的,沒有人激動,沒有人抗議。
不是不想,是沒力氣了。
上野排了兩個小時,終於領到今天的口糧——一個小紙袋,裡面裝著大約一百克糙米,還有一小撮鹽。
這就是一個人一天的全部食物。
「謝謝。」他機械地說,把紙袋小心地揣進懷裡。
轉身離開時,聽到區公所職員在抱怨:「倉庫里也沒多少了,最多還能撐三天……」
三天後呢?
上野不敢想。
回到家,母親已經起來了,正在縫補衣服。
父親去年在中途島戰死,弟弟妹妹年初餓死了,現在家裡只剩母子二人。
「阿秀,領到了嗎?」
「嗯。」上野把紙袋遞給母親。
母親打開,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
她走到灶台前——其實只是個破鐵桶,開始生火煮粥。
一百克米,加兩升水,煮成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這就是母子二人一天的食物。
「阿秀,」母親突然說,「你……走吧。」
「什麼?」
「離開東京,去鄉下,去山裡。」母親低著頭,不敢看他,「這裡……活不下去了。你年輕,有力氣,也許在鄉下能找到吃的。」
「那你呢?」
「我……」母親笑了,笑容比哭還難看,「我老了,走不動了。你走吧,別管我。」
上野沉默了。
他知道母親說得對,東京已經是死地。
但他能去哪?鄉下就好嗎?聽說農村的糧食都被軍隊征走了,農民也在餓肚子。
「再說吧。」他含糊道。
粥煮好了,一人一碗。上野幾口喝完,舔乾淨碗底,但胃裡還是空的。
「我出去轉轉。」他說。
母親點點頭,沒說話。
她知道兒子要去哪裡——黑市。
那裡能換到食物,用錢,或者用……別的東西。
一個被燒毀的劇院地下,上野穿過斷壁殘垣,鑽進一個隱蔽的入口。
地下室里擠滿了人,空氣污濁,氣味難聞。攤販在油燈下擺出各種貨物:發霉的米,摻沙子的麵粉,老鼠干。
「小哥,要米嗎?真正的白米!」一個攤販拉住上野。
「多少錢?」
「不貴,一公斤白米,換十斤糙米。」
上野倒吸一口涼氣。
「太貴了……」
「貴?」攤販嗤笑,「愛買不買。」
上野繼續往前走。
他懷裡揣著家裡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母親結婚時的戒指。
父親留給他的懷表,上個月已經換了一公斤米,吃完了。
「這個,能換多少米?」他走到一個看起來面善的老人攤前,掏出戒指。
老人接過戒指,在油燈下仔細看:「金的?成色不錯。一公斤米,加半公斤鹽。」
「才一公斤?」
「就這個價。不要拉倒。」
上野咬牙:「換。」
老人笑了,露出黃黑的牙齒。
他拿出一個髒兮兮的布袋,裝了一小袋米,更小的一袋鹽。
「給你。下次有好東西,還來找我。」
上野抱著米袋,像抱著救命稻草。他快步離開黑市,生怕被人搶了。
但剛走出廢墟,就聽到天空傳來奇怪的轟鳴聲。
不是飛機發動機那種沉悶的轟鳴,是尖銳的、撕裂空氣的呼嘯。
上野抬頭,看見十幾個黑點從高空俯衝而下,速度極快,身後拖著白煙。
是飛機,但不是他熟悉的日軍飛機。
這些飛機沒有螺旋槳,這是什麼飛機?
「空襲——」有人嘶聲尖叫。
但已經晚了。
第一枚炸彈落下,在淺草寺方向炸開。
不是高爆彈,是燃燒彈——銀白色的凝固汽油灑出,瞬間點燃一切。
火焰如地獄之花綻放,溫度高得連石頭都在融化。
「跑啊!」
人群炸開,四散奔逃。上野抱著米袋,本能地往家跑。
但第二枚、第三枚炸彈接連落下。
淺草變成火海,熱浪撲面而來,烤得皮膚生疼。
「媽媽——」上野嘶吼,拼命奔跑。
街道在燃燒,房屋在燃燒,人在燃燒。
他看到一個人渾身是火,慘叫著狂奔,然後倒下,抽搐,變成焦炭。
熱風像惡魔的呼吸,捲起火龍,吞噬一切。
上野感到背後的衣服燒著了,他撲倒在地打滾,撲滅火焰,但皮膚已經燒傷。
爬起來,繼續跑。
家越來越近,但火勢更大。整條街都在燃燒,熱浪讓人無法呼吸。
「媽媽!」上野衝進家門。
屋裡沒人。灶台上的鐵桶翻倒在地,粥灑了一地。
「媽媽!你在哪?」
沒有回應。
上野衝進裡屋,也沒有。他瘋了似的翻找,掀開榻榻米,打開衣櫃,什麼都沒有。
突然,他聽到微弱的呻吟,從後院的防空洞傳來。
防空洞是父親生前挖的,很淺,只能容兩三人。上野衝過去,掀開蓋子。
母親蜷縮在洞裡,還活著,但臉色慘白。
「媽媽!快出來!這裡不安全!」
「阿秀……你沒事……」母親看到他,露出笑容,「米……領到了嗎?」
「領到了!我們快走!這裡要燒起來了!」
上野把母親拉出來,扶著她往外跑。但剛到門口,一枚燃燒彈在街對面炸開。
凝固汽油如雨點般灑落,點燃了整棟房子。火焰封死了出口。
「回去!回防空洞!」
他們跌跌撞撞退回後院。上野把母親塞進防空洞,自己也鑽進去,蓋上蓋子。
黑暗,悶熱,但至少暫時安全。
透過蓋子的縫隙,能看到外面沖天的火光,能聽到房屋倒塌的巨響,能聞到皮肉燒焦的惡臭。
「阿秀……」母親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你……要活下去。」
「我們一起活!」
「嗯……一起……」
爆炸聲漸漸遠去,飛機呼嘯聲也消失了。但火還在燒,熱浪透過土層傳來,洞裡像蒸籠。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安靜下來。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偶爾的坍塌聲。
上野推開蓋子,小心翼翼地探頭。
地獄。
曾經的家,變成一堆燃燒的廢墟。街道變成焦土,屍體變成木炭。空氣滾燙,吸一口就灼傷喉嚨。
「媽媽,可以出來了。」
沒有回應。
上野心裡一沉,轉身看去。
母親靠在洞壁上,眼睛閉著,表情安詳。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但已經冰涼。
「媽媽?媽媽!」
沒有心跳,沒有呼吸。
在高溫和驚嚇中,母親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上野呆呆地看著母親的臉,很久。然後,他慢慢爬出防空洞,坐在廢墟上。
懷裡,那袋米還在。但母親不在了。
他打開米袋,抓出一把生米,塞進嘴裡,機械地咀嚼。米很硬,很糙,但能吃。
一邊吃,一邊流淚。
眼淚滴在米上,混著血,混著灰。
吃完一把,再抓一把。
他要活下去。因為母親說,要他活下去。
遠處的天空,又傳來飛機的呼嘯聲。第二波空襲,開始了。
但上野不在乎了。他坐在母親的屍體旁,一口一口,吃完了整袋米。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向廢墟深處走去。
他要去黑市,用母親的屍體,換更多食物。
他要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價。
。。。
同一天,東京,銀座。
曾經的高檔商業區,如今是鬼城。
大部分商店關門,櫥窗破碎,街道空曠。只有少數幾家店還在營業,賣的東西也匪夷所思。
「和服店」賣的是用窗簾布改的衣服,「珠寶店」賣的是碎玻璃,「餐廳」賣的是橡子面和樹皮湯。
山本綾子走在街上,腳步虛浮。
這位曾經的銀座高級俱樂部媽媽桑,如今瘦得脫了形,華麗的旗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
但她的妝依然精緻,頭髮一絲不亂。這是她最後的尊嚴。
「綾子姐,」一個熟悉的聲音叫她。
綾子回頭,看見曾經的客人松本議員。松本也落魄了,西裝皺巴巴,鬍子拉碴,但至少還活著。
「松本先生,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松本苦笑,「俱樂部……還開嗎?」
「開,怎麼不開?」綾子挺直腰板,「只要還有客人,只要我還活著,俱樂部就開。」
松本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敬佩,更多的是悲哀。
「今天……有什麼節目嗎?」
「有啊。」綾子微笑,「杏子彈三味線,百合子跳舞,我……陪您喝一杯。」
「有酒?」
「有,最後一瓶威士忌,從開戰前存到現在。」
松本舔了舔嘴唇。他已經三個月沒沾酒了。
「多少錢?」
「不要錢。」綾子說,「今天,我請客。」
松本愣住了。在這個時代,一瓶威士忌能換十公斤米,能救一家人的命。
「為什麼?」
「因為……」綾子望向灰濛濛的天空,「也許這是最後一杯了。」
俱樂部在銀座一棟半毀的建築地下。
樓梯很暗,牆壁滲水,但下去後別有洞天——一個大約二十疊的房間,鋪著榻榻米,牆上掛著浮世繪,角落擺著三味線。
只是浮世繪是印刷品,榻榻米有破洞,三味線斷了一根弦。
三個女人坐在房間裡。杏子,曾經的當紅藝伎,現在瘦得顴骨突出。
百合子,曾經的舞伎,左腿在轟炸中受傷,走路一瘸一拐。
還有綾子。
「歡迎光臨,松本先生。」三個女人齊齊鞠躬,聲音依然柔美,但掩飾不住虛弱。
松本盤腿坐下。
綾子給他倒酒——真的是一瓶蘇格蘭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蕩漾。
「請。」
松本一飲而盡。烈酒灼燒喉嚨,帶來久違的暖意。
「好酒……」
「最後一瓶了。」綾子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小口抿著,「松本先生,聽說您……還在政府工作?」
「名義上而已。」松本苦笑,「內閣被軍部控制,我們這些文官,說話沒人聽。每天上班,就是蓋章,蓋章,再蓋章。蓋的都是……征糧令,徵兵令,玉碎動員令。」
「戰爭……還要打多久?」
「不知道。」松本搖頭,「東條說,要一億玉碎。可玉碎之後呢?人都死光了,還碎給誰看?」
房間裡沉默。只有杏子彈三味線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嗚咽。
「百合子,跳支舞吧。」綾子說。
百合子站起來,走到房間中央。她穿著破舊的和服,但動作依然優雅。只是受傷的腿不聽使喚,一個旋轉差點摔倒。
「對不起……」她紅著臉道歉。
「沒關係,很美。」松本鼓掌。
百合子繼續跳,忍著痛,擠出笑容。這是她唯一會的,唯一能做的。
突然,外面傳來警報聲。
「怎麼了?」杏子停下彈奏。
「不知道……」
話音未落,爆炸聲傳來。
整棟建築劇烈搖晃,灰塵簌簌落下。
「空襲!是空襲!」
「快跑!」
但來不及了。第二波爆炸,更近,更猛。天花板開裂,牆壁倒塌,熱浪從樓梯口湧進來。
「去防空洞!」松本大喊。
俱樂部有個簡易防空洞,在更下一層。四人跌跌撞撞衝下去,剛進洞,上面就傳來坍塌的巨響。
黑暗,寂靜,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都……都活著嗎?」綾子顫抖著問。
「我活著……」杏子說。
「我也……」百合子說。
松本劃亮火柴。微弱的火光中,四張驚恐的臉。
「我們……被困住了。」松本看著被廢墟封死的洞口,「出不去。」
「會有人來救我們嗎?」百合子問。
沒有人回答。東京每天被炸,每天都有人被埋,救援隊根本忙不過來。
「酒……」綾子突然說,「酒還有嗎?」
松本摸了摸懷裡,那瓶威士忌居然沒碎。他拿出來,還剩半瓶。
「有。」
「倒上,每人一杯。」
松本倒酒,四杯。在黑暗中,他們碰杯。
「為了什麼乾杯?」杏子問。
「為了……」綾子想了想,「為了活著。」
「為了活著。」
四人一飲而盡。酒勁上來,驅散了一些恐懼。
「松本先生,」綾子突然說,「您說,這場戰爭,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大東亞共榮。」松本機械地回答,但自己都不信。
「共榮?」綾子笑了,笑聲淒涼,「東京變成這樣,高麗被大夏占了,本土被轟炸……這就是共榮?」
松本無言以對。
「我年輕的時候,」綾子繼續說,「銀座多繁華啊。晚上燈火通明,街上車水馬龍,俱樂部里歌舞昇平。那時我覺得,倭寇是世界上最文明的國家,我們走在時代的前列。」
「然後呢?戰爭開始了。客人越來越少,姑娘們被征去工廠,糧食配給越來越少,轟炸越來越多……文明?我們現在和原始人有什麼區別?」
「綾子姐,別說了……」杏子低聲說。
「我要說。」綾子提高聲音,「反正要死了,還不讓說嗎?松本先生,您是有學問的人,您告訴我,我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松本沉默良久,緩緩開口:
「因為……貪婪。我們想要高麗的煤,想要滿州的鐵,想要南洋的橡膠和石油。我們以為,有了這些,就能成為一流強國,就能和西洋人平起平坐。」
「但我們忘了,強盜搶來的東西,終歸要還。搶得越多,還得越多。現在,到還的時候了。」
「那……我們都會死嗎?」
「不知道。」松本說,「也許吧。也許大夏人會登陸,會占領倭寇,會把我們當成戰犯審判。也許……會更糟。」
「更糟?」
「大夏有句話,叫『雖百世,可也』。意思是,即使過了一百代,也要復仇。我們對大夏做的那些事……他們不會輕易放過我們。」
洞裡死一般的寂靜。
「我有個侄女,」杏子突然說,「在上海,嫁給了中國人。戰爭開始後,就斷了聯繫。不知道……她怎麼樣了。」
「我哥哥在滿洲,」百合子說,「三年沒消息了。」
「我父親在金陵……」松本頓了頓,「那年,他在金陵。後來……再也沒有回來。」
他沒有說下去,但大家都明白。南京發生了什麼,東京人多少聽說過,但不敢說,不敢想。
「我們……都是罪人嗎?」綾子問。
「我不知道。」松本說,「但我知道,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我們也許沒有親手殺人,但我們納稅,我們歡呼勝利,我們為戰爭捐款……我們,都是這個戰爭機器的一部分。」
「那我們現在受的苦,是報應?」
「也許是。」
「那……我接受。」綾子平靜地說,「如果這是報應,我接受。只希望,報應到我為止,不要報應到孩子身上。孩子……是無辜的。」
提到孩子,杏子哭了:「我的女兒……去年餓死了……才三歲……」
百合子也哭了:「我弟弟被徵召,去了菲律賓,再沒回來……」
松本抱住她們,自己也淚流滿面。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們這些大人,把國家搞成了這樣……對不起……」
哭聲在黑暗的洞裡迴蕩,像亡魂的哀鳴。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停了。酒也喝完了。
「松本先生,」綾子說,「能再為我們彈一曲嗎?最後一曲。」
松本不會彈三味線,但會唱歌。他清了清嗓子,用沙啞的聲音,唱起了《荒城之月》:
「春日高樓明月夜,盛宴在華堂。
杯觥人影相交錯,美酒泛流光。
千年蒼松葉繁茂,弦歌聲悠揚。
昔日繁華今何在,故人知何方……」
歌聲悲涼,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三個女人跟著哼唱,淚流滿面。
唱到一半,爆炸聲再次傳來。更近,更猛。整個防空洞劇烈搖晃,牆壁開裂,泥土簌簌落下。
「要塌了!」松本大喊。
但無處可逃。
轟隆——
一聲巨響,防空洞的支撐柱斷裂,天花板塌了下來。
松本最後看到的,是綾子平靜的臉。
她對他笑了笑,用口型說:謝謝。
然後,黑暗吞噬了一切。
。。。
同一天,東京,倭寇銀行地下金庫。
這裡也許是東京最安全的地方。三米厚的鋼筋混凝土牆壁,獨立的通風和發電系統,儲備了足夠的食物和水,能堅持一個月。
井上准之助坐在金庫里,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鈔票,面無表情。
這些是他親手印出來的,為了應對偽鈔危機。
但現在,它們成了廢紙——不,比廢紙還不如,因為廢紙還能燒火取暖,這些鈔票連火都點不著,為了防止偽造,用了特殊塗料。
「行長,第五波了。」秘書走進來,臉色蒼白,「淺草、銀座、上野、池袋、新宿……全被炸了。燃燒彈,都是燃燒彈。消防隊根本救不過來,東京……要燒光了。」
「哦。」井上應了一聲,繼續看著鈔票。
「行長,我們……要不要做點什麼?」
「做什麼?印更多鈔票?還是把金庫里的黃金髮給難民?」井上笑了,笑聲古怪,「沒用的,什麼都沒用。東京要完了,倭寇要完了。我們……也要完了。」
「可是……」
「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秘書猶豫了一下,鞠躬退出。
金庫里只剩下井上一人,和堆積如山的廢紙。他站起來,走到一堵鈔票牆前,伸手撫摸那些印刷精美的紙。
多麼諷刺。
他一生都在和錢打交道,年輕時在倫敦、紐約學習金融,夢想著把倭寇建設成金融強國。
後來當了倭寇銀行行長,主持貨幣改革,發行新日元,控制通貨膨脹……他以為自己在為國家做貢獻。
但現在,他明白了。
在戰爭面前,金融什麼都不是。
炸彈落下,鈔票變成廢紙,黃金變成金屬,一切價值都歸零。
只有生命,是真實的。
但生命,正在外面燃燒,慘叫,死去。
井上走到辦公桌前,打開抽屜。裡面有一把手槍,是戰前買的,為了防身,但一直沒用過。
他拿起手槍,檢查彈匣,上膛。
然後走回鈔票牆前,背靠著牆,慢慢坐下。
槍口抵住下巴。
「對不起,」他低聲說,不知道對誰說,「對不起……」
扣動扳機。
槍聲在金庫里迴蕩,沉悶,短促。鮮血濺在鈔票上,染紅了一片「10000円」的字樣。
井上的身體滑倒在地,眼睛睜著,望著天花板。那裡,通風口的氣流吹動,鈔票微微晃動,像在告別。
。。。
傍晚,東京在燃燒。
從高空看,整個城市像一個巨大的火盆。
東邊的淺草,西邊的銀座,北邊的上野,南邊的品川……到處是沖天的火光,滾滾的濃煙。
火焰在夜色中格外刺眼,連月亮都被染成了紅色。
隅田川成了一條火河,水面上漂著燃燒的木板、家具、屍體。
兩國橋燒斷了,吾妻橋塌了,永代橋在烈焰中扭曲、呻吟。
上野公園,櫻花樹在燃燒。
這些幾百年的古樹,曾經在春天開出如雲似霞的花朵,現在變成了巨大的火炬,照亮了夜空。
動物園裡,動物在慘叫。
獅子、老虎、大象,被困在籠子裡,被火焰吞噬。
只有少數幾隻逃出來,在燃燒的街道上狂奔,然後倒下。
學校、醫院、寺廟、民居……一切都在燃燒。東京,這座擁有七百萬人口的大都市,正在死去。
在江東區的一片廢墟上,上野秀樹坐在那裡,看著燃燒的城市。
他懷裡抱著一個布包,裡面是兩公斤米——用母親的屍體,從黑市換來的。攤販很爽快,還多給了半公斤鹽。
「你媽媽?剛死的?屍體還完整?好,兩公斤米,成交。」
交易完成。
上野背著母親的屍體,跟著攤販來到一個隱蔽的倉庫。那裡已經有十幾具屍體,堆在一起,像柴火。
「這些……做什麼用?」上野忍不住問。
「做什麼?」攤販咧嘴一笑,「能吃啊。人肉,也是肉。」
上野胃裡翻騰,差點吐出來。但他忍住了,抱著米,轉身離開。
走出很遠,還能聽到攤販的哼歌聲:「人肉叉燒包,好吃又管飽……」
現在,他坐在廢墟上,看著燃燒的東京。懷裡是米,是母親用命換來的米。
他要活下去。因為母親說,要他活下去。
但活著,為了什麼?
他不知道。
遠處,又傳來飛機的呼嘯聲。第六波空襲,要開始了。
上野慢慢打開布包,抓出一把米,塞進嘴裡。生米很硬,很難吃,但他用力咀嚼,吞咽。
他要活下去。
哪怕這個世界變成地獄。
哪怕要吃人肉。
他要活下去。
飛機掠過夜空,投下更多的燃燒彈。火光照亮少年麻木的臉,照亮他嘴角的米粒,照亮他眼中最後一點光芒。
那光芒,不是希望,是執念。
活下去的執念。
東京在燃燒。
倭寇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