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三媳婦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她搓著粗糙的手，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道歉的話，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發自肺腑的感激，竟成了砸碎恩人希望的石頭。
「王廠長，我.......我說錯話了，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抹了把眼淚。
王天卻仿佛沒聽見，蹲下身子，將地上的碎紙條，一片片的撿起來。
張青怔了怔，「當家的.......」
劉老三媳婦也愣住了，沒想到平時連見一面也難的王廠長，竟然蹲在地上，撿這些被撕碎的藥方。
孫老拐剛剛的態度，大家都看到了，那簡直是羞辱。
這哪是一地的藥方，分明是王天兩口子的自尊心。
王天卻渾然不覺，不放過任何一片紙條，即便是空白處，也小心的撿起來。
他掏出口袋裡的舊手帕，將破碎的藥方子包了起來，避免被風吹走，隨後沖妻子展開一個寬慰的笑容。
「小青，別擔心，等會兒我把這藥方子粘起來。」
「王廠長，真是對不住，我.......」
劉老三媳婦更加愧疚，看著緊閉的房門，大有直接衝進去理論一番的衝動。
可她家裡老人的病，還要指望著孫大夫，實在是進退兩難。
「行了，劉嫂子，你也不是故意的。」
王天苦笑了一聲，看了眼緊閉的房門。
他知道孫老拐肯定在裡面聽著動靜呢，隨即揚聲開口。
「孫大夫說的也沒錯，是我欺騙在先，實在是不應該。」
「孫大夫肯為普通百姓治病，不圖名不圖利，讓人佩服，孫大夫，這次的事情，實在是對不住了。」
「您老就當我們今天沒來過，千萬別置氣，氣壞了身子，許多病人也要跟著遭殃了。」
王天說罷，抬手扶起張青。
「小青，我們先回去吧，這兩張方子，也能頂一陣子，之後.......我再想辦法。」
張青的眼眶微紅，丈夫在外，從來是受人尊敬的廠長，何曾受過這樣的氣？
可是為了他，和這個家，他還是妥協了。
「好。」
劉老三媳婦看著夫妻倆離開，長嘆了氣，心中越發愧疚。
她想了想，還是沒有直接離開，而是站在門口，將王天當初如何幫助紡織廠的事情說了出來。
「孫大夫，我知道您是個大好人，不然也不會這麼照顧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
「你說，王廠長這樣的人，怎麼能和那些黑心肝的有錢人相提並論呢？人家做買賣賺錢，從來沒耍過什麼手段。」
「總不能因為人家自己有本事，您就看不上吧？」
劉老三媳婦在門口絮叨了大半天，裡面終於有了動靜。
孫老拐猛地拉開門，臉色依舊難看，狠狠瞪了眼眼前的婦人。
「你說夠了沒有？說夠了就趕緊走！」
「孫大夫，您這是何必呢？您可是治病救人的大夫啊，這樣的好人，要是因為這肚子裡的孩子保不住，家不是就散了嗎？」
「這可是積德行善的好事，您.......」
孫老拐皺著眉頭，再次毫不客氣的打斷她的話。
「行了，他既然是廠長，口袋裡有錢，自然會找到更好的大夫。」
「比起他，你還是關心一下自己家的事吧！」
「你這樣為他說情，他一個廠長，也不會記得的。」
婦人見孫老拐態度堅決，不敢再繼續說下去。
萬一真的惹怒了孫老拐，斷了家裡老人的藥，可就麻煩了。
王天帶著妻子回了紡織廠，拿出那兩張破損的方子，一塊一塊的拼了起來。
方德善看到被撕碎的藥方，還有張青憔悴蒼白的臉色，便知道今天這事兒辦的不太順利。
「小王，這.......」
他不敢多說，免得讓兩人再上火，便擺了擺手，寬慰了兩句。
「別擔心，青丫頭，小王，我再去打聽打聽。」
「這川城的大夫多了去了，也不止這一個孫老拐會看病。」
「再不濟，咱們就去京城，去滬市，總有好大夫。」
王天點頭，仔細核對了下拼好的方子，又拿起筆重新抄了兩份。
「方叔，我出去抓點藥，你先幫我照看下小青。」
方德善連忙起身，「我去幫你抓藥吧，你陪著青丫頭。」
「這城裡的藥鋪，我比你熟，知道誰家有好藥材。」
王天思忖了一下，便答應了。
「好，那就麻煩方叔了。」
方德善拿著方子出了門，張青才忍不住開了口。
「當家的，你沒必要這樣。」
「我感覺我現在的身子還好著呢，喝不喝藥的，都沒事。」
王天搖搖頭，正色道。
「那可不一樣，這個孫大夫雖然脾氣古怪，但是我能看出來，他是有些本事的。」
「這兩個方子，必須得按時喝著，先補補身子的虧空。」
「磚廠那邊，最近也沒別的事，小青，咱們就安心在這住上幾天，看看情況，行嗎？」
張青看著丈夫眼中的堅決，也不好再拒絕。
午後，張青喝過了藥，便睡著了。
王天輕手輕腳的關上了門，打算再去一趟孫老拐家。
這件事，他不能這麼輕易放棄。
方德善瞧見他還要出門，急忙追了上來。
「小王，你這是要去哪？」
王天沒有隱瞞，將自己的想法說了。
「你還要去？」
方德善一臉不解，「那個孫老拐，脾氣硬的很，今天鬧的這麼不愉快，你現在再去，不是自取其辱嗎？」
「這又是何必呢，咱們也不用非指望著他！」
王天苦笑了一聲，眼神卻異常堅定。
「方叔，你說的話，我都明白，大城市的名醫肯定會有，但是路途奔波，小青已經折騰了幾天了，需要的是靜養。」
「況且，這位孫大夫雖然脾氣古怪，但是他有本事，醫術是做不得假的，萬一錯過了，將來我後悔都來不及。」
「這次去，不過就是再受點委屈罷了，也沒什麼。」
方德善聽到這話，輕嘆了口氣。
「小王啊，你也真是個爺們，為了自己媳婦，能做到這地步。」
「那你去吧，不過你也別太勉強。」
王天點點頭，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