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應了一聲,沒有將自己心中的猜測說出來。
「既然如此,也就放心了。」
「方叔,採購棉紗的事情,現在都交給文兵了嗎?」
方德善點點頭,「對,這孩子細心,讓他早點接觸這些,也挺好。」
「我聽說,文兵單獨找過你了,陳國富的事,還是你提出來的建議。」
王天笑笑,「只是提了一點小建議而已,文兵兄弟能聽進去做出來,才是最重要的。」
兩人又聊了聊廠里的事情,王天才起身離開。
他沒有直接離開,而是去了食堂,想要見見那個叫林月的姑娘。
食堂里瀰漫著蒸騰的霧氣,和大鍋飯菜的香氣。
這個時間,食堂後廚正是忙碌備餐的時候。
幾個女工正圍著大案板切菜,李嬸則在灶台前揮動著大勺。
王天走進來時,目光很快鎖定了食堂里的陌生身影。
林月正蹲在水池邊,用力刷洗一大摞碗碟,單薄的身軀,在幾個食堂女工中,看起來格外顯眼。
「王廠長來了?」
幾個女工熱絡的和王天打著招呼,王天一一禮貌的回應著。
林月也好奇的抬起頭來,不料卻和王天對視上了,手上的動作也停滯了一瞬,一隻碗差點從手中滑落。
「你們忙,我是來看看林姑娘的。」
李嬸立馬應了一聲,朝林月招了招手。
「小月,這位是王廠長,是咱們廠里的股東。」
「快過來打個招呼,有啥難處,你和王廠長說說,沒準能幫上你呢。」
李嬸心直口快,在她心裡,王天是個大好人,有能力又有善心。
王天笑了笑,倒是沒有反駁她的話,走上前去。
「你就是文兵兄弟帶回來的林姑娘?」
林月急忙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有些侷促。
「王廠長,我........我就是林月。」
「真是給廠里添麻煩了。」
王天擺擺手,「別這麼說,誰能不遇上個難處?」
「我就是過來看看你,在這還習慣嗎?」
林月有些驚訝王天溫柔的態度,連忙擺手。
「習慣,我習慣的,多謝廠里的收留。」
「不過.......我會想辦法處理家裡的事,不會在廠里叨擾太久的。」
王天點點頭,「林姑娘,你別緊張。」
「方氏紡織廠雖然地方不大,但是風氣很正,方廠長和工人們,人都不錯,也都心善,見不得人落難。」
「就像李嬸說的,你要是真有什麼難處,也可以告訴我,我會盡力幫忙。」
這番話,王天說的十分誠懇。
林月絞了絞手指,眼眶有些紅了。
這些即便是客套話,她從前也很少聽到過。
更別提,食堂的女工們,對她也多有照顧。
這樣的善意,是偽裝不來的。
見林月沒有回應,王天也只是笑笑。
「林姑娘,你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
林月心中一驚,下意識的抬起頭。
對方的目光平靜,可她就是從心底開始緊張起來。
「我........」
「你不用怕,既然文兵兄弟願意出手搭救你,這就是咱們之間的緣分。」
「我知道,這年頭,仗勢欺人的人不少,你一個姑娘家,有時候也是身不由己。」
王天的話有些意味深長,已經在明確暗示林月了。
如果林月真是陳國富那邊派來的,想要使什麼苦肉計或者美人計,現在承認,是最好的時機。
王天耐心的等著,林月卻慌忙轉開目光。
「那個........王廠長,我得趕緊刷碗了,一會兒工人們還要用呢。」
「廠里能收留我,我就已經很知足了,不敢再奢求別的。」
說罷,林月便繼續刷碗了,動作比剛剛的更加麻利。
王天皺皺眉頭,他顯然看出了林月的緊張和不對勁的地方。
只是此刻逼問,也無濟於事。
「林姑娘,那我先走了,有什麼事,隨時找我或者找方叔就好。」
林月胡亂的點點頭,「王廠長您慢走。」
午後的陽光,透過食堂的窗戶。
到了吃午飯的時間,食堂里很快便喧鬧起來。
林月幫著打菜,收拾碗筷,忙的腳不沾地。
「小月,你幫忙跑趟腿,去肉鋪買點肉,還有蔥姜。」
李嬸說著,將幾張零錢和肉票塞到了林月手裡。
「快去快回!」
林月的心猛地一沉,整個人都僵住了。
李嬸不明所以的看她一眼,「小月,別愣著了,快去吧。」
「李嬸,我........」
林月的話還沒說完,李嬸便被人叫走去忙了。
她掃了一圈,食堂的其他女工,都忙的熱火朝天,根本抽不出身。
無奈之下,她只能出了門。
一出廠子大門,林月的腳步便有些慌亂起來。
她的目光一直打量著周圍,生怕從哪個巷子中,冒出那幾張熟悉的臉。
然而,命運似乎總愛捉弄掙扎的小人物。
就在她看到肉鋪招牌時,一隻纖細的手,猛地從身後伸了出來,一把將她拽進了旁邊的胡同里。
「啊!」
林月短促地驚叫一聲,嚇的打了個激靈,緊攥在手裡的肉票,差點被扔了出去。
「想死啊,叫那麼大聲!」
熟悉又令她厭惡的聲音響起,眼前的,正是濃妝艷抹的小麗。
她堵在巷口,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才惡狠狠地瞪了眼林月。
「情況怎麼樣?都兩天了!那傻小子上鉤沒?摸清他性子沒?有沒有機會單獨相處?」
巷子裡光線昏暗,林月咽了下口水,面對小麗一連串的質問,只有沉默。
「你個死丫頭,耳朵聾了?」
小麗不耐煩的抓住林月的胳膊,尖銳的指尖,幾乎戳到她的皮肉。
林月吃痛的皺眉,「小麗姐,我.......我真的盡力了。」
「方大哥是個好人,我真的做不到欺騙他,求求你放過我吧!」
「做不到?」
小麗的聲音陡然拔高,泄憤似的在她胳膊上擰了一把。
「你胡扯什麼?當初答應的時候,不是說的好好的嗎?」
「你可要想好了,你要是做不到,你那個賭鬼老爹的帳,可就平不了了。」
「你想想,那些人會放過你嗎?難道你想被他們扒光了扔到大街上,還是想讓他們逼你賣身還帳?」
小麗的話,惡毒的直戳林月的心窩子。
林月想起那些凶神惡煞的追債人,想起父親被打得鼻青臉腫,跪地求饒的樣子,想起他們淫邪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掃視時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她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臉色慘白如紙。
「我.......」
巨大的絕望,讓她說不出完整的話。
小麗看她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精光。
她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腔調,循循善誘。
「妹子啊,姐知道你難。」
「誰想幹這缺德事?可這不是沒辦法嘛!你想想,陳老闆給的這活,說白了不就是讓你跟那方少爺交個朋友,哄他開心點嗎?」
「事成之後,別說你那點賭債,陳老闆手指縫裡漏點,都夠你和你爹舒舒服服過好幾年了!」
「不用再擔驚受怕,你還能安心念完你的大學.......」
她湊近林月,說出來的話,更讓林月感到窒息。
「你只要聽話,按陳老闆的吩咐做,到時候,天高海闊,你還不是想幹啥就幹啥?姐還能害你不成?」
說著,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姐和你保證,只要你乖乖聽話,你那賭債,包在姐身上,絕對幫你解決得乾乾淨淨!」
「........真的嗎?」
林月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小麗姐,你.......你真的能保證,幫我解決掉那些賭債?讓他們再也不來找我和我爹?」
她根本不敢奢望什麼好日子,只想要一個擺脫噩夢的機會,讓她能繼續念完大學。
「哎喲,我的傻妹妹!」
小麗的臉上堆起誇張的笑容,伸手替林月擦了擦眼淚。
「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去吧,陳老闆那是什麼人啊,還能食言嗎?只要你按計劃.......」
她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
「.......想辦法和他單獨相處,哄著他喝點東西,然後........」
小麗耳語了兩句,林月的臉色頓時一變。
「什麼?你要讓我和他.......」
林月聽著這露骨的陰謀,只覺得渾身冰冷,語氣也激動起來。
「當初你不是這麼說的!」
「你急什麼?」
小麗瞪她一眼,冷哼一聲。
「妹子,你以為這事兒這麼好解決呢?知道我為啥當初找你嗎?就是因為你是大學生,身子又乾淨!」
「聽姐的,你現在這種處境,留著這副清白身子有什麼用?再說了,方少爺人不錯,長的一表人才,你也不吃虧啊。」
「你倆要是真看對眼了,到時候,進了方家的門,你這輩子可就享福了!」
說著,小麗便將一包東西,塞進了林月的口袋裡。
「我等你好消息,記住了,動作要快點,陳老闆可沒那麼多耐心,到時候,我可不能保證你爹的安全。」
小麗警告了兩句之後,也不再廢話,直接轉身離開了。
林月無措的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眼淚決堤。
難道她的人生,只能靠欺騙對自己好的人,才能繼續下去嗎?
林月失魂落魄地回到廠里,腳步虛浮,仿佛踩在棉花上。
方才小巷裡的事情,一直纏繞著她的思緒,讓她渾身發冷,手裡的肉和蔥姜似乎也變得千斤重。
「哎喲,小月,你可算回來了!咋去了這麼久?」
「你這眼睛怎麼這麼紅,是不是被風吹了不舒服?」
李嬸見她回來,立刻迎了上來,接過她手裡的東西。
林月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乾澀。
「嬸子,我沒事,就是........就是頭有點暈,可能......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李嬸皺皺眉頭,打量著林月的神色。
「沒睡好?是不是認床啊,那你快去歇會兒吧,今天你也幹了不少活了。」
「現在不忙,不差你一個,快回宿舍吧。」
林月的鼻子一酸,險些又哭出來。
眼前的李嬸和她素昧平生,關心卻是真切的。
可她來到廠里,本就是小麗和那個陳老闆精心設計的一場騙局。
她以為,自己只要聽話,按照小麗說的做,和方文兵搞好關係就行了。
誰知道.......
林月攥著口袋裡的那包藥粉,想起小麗在耳邊的耳語。
原來從一開始,他們就打定主意,要讓她和方文兵發生關係!
她好歹是大學生,不是傻子。
只要發生了關係,小麗和陳老闆,一定會想方設法的將這件事情鬧大,然後以此威脅方文兵。
方文兵作為紡織廠的少東家,若是身上有了污點,方廠長必定會保著自己的兒子。
到時候,還不是陳老闆說什麼,方廠長就要做什麼嗎?
真是好惡毒的心計!
林月抹了把眼淚,回到宿舍將工裝換下來,穿上了自己的衣服,拿著那幾本舊書,就打算直接離開這裡。
她不能繼續待在廠里了,她做不到恩將仇報。
趁現在小麗那邊還沒反應過來,她要離開這裡。
剛打開房門,林月便看見方文兵手裡提著東西,朝這邊走來。
見到她在,還有些驚喜的招了招手,主動開口和她打招呼。
「林姑娘,你在宿舍呢,我回來的路上,順便碰到剛出爐的糕點,就買了點回來。」
方文兵說著,臉色有些不自然起來,輕咳了兩聲。
「那個,這兩天我有點忙,也沒過來問問你,住的習不習慣,所以就........」
隔著油紙包,林月已經嗅到幾分屬於糕點的香味。
這真誠的關切,瞬間擊潰了林月的心理防線。
林月再也壓抑不住,捂著臉哭了起來。
方文兵看到林月忽然哭起來,頓時手足無措起來,僵在了原地。
「林姑娘,你這是........你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那些混混來廠里找你了?這不可能啊,保安不會讓他們進來的。」
方文兵下意識的想要伸出手拍拍林月的肩膀,安慰她一下,可又覺得不妥當,只能焦灼的搓著手。
哭了半天,林月才強忍住抽噎聲,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哎,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方文兵大驚,慌忙伸出手去扶。
林月被強行拉起來,哽咽的不成樣子。
「方.......方大哥,我對不起你......我是個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