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後，蘇知行獨自坐在辦公桌前，久久沒有動作。
窗外的天光漸漸暗淡，而他心中的波瀾卻越發清晰。
他再一次——不得不對這個外甥唐昭刮目相看。
這手段……是不是有些厲害得過分了？
蘇知行自己在這個系統里待了十幾年，人脈、眼線、權限，一樣不缺。
為了揪出那些藏在暗處的蛀蟲，他明里暗裡調查了數年，可對方行事隱蔽、關係盤根錯節，始終難有突破性的線索和證據。
然而唐昭，一個按理說與教育系統毫不相干的外人，竟如此輕描淡寫地摸清了整張網絡。
不只摸清，他還把每個人的底細、每條資金鍊的流向、每次暗中聯絡的記錄——全都查得清清楚楚，詳實得令人脊背發涼。
更讓蘇知行感到凜然的，是那份關於他身邊人的附錄。
哪些下屬表面忠心實則別有心思，哪些人與外界有說不清的聯繫，哪些崗位可能被人滲透……
這些連蘇知行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覺的隱患，唐昭卻早已一一標出，證據確鑿，毫無含糊。
這已不是「能力強」可以概括的了。
蘇知行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原先，他只當這個外甥是終於收了心，想借著唐家的根基在商界闖出一片天。
有那樣的家世背景，做生意想失敗都難。
唐昭能做起來，在蘇知行看來，不過是因為他夠狠——
對競爭對手狠，對絆腳石狠，甚至對沾親帶故的人也不例外。
但凡攔他路的，無論親疏，他一概清除，手段之果決，常讓人心驚。
可如今看來，自己還是想淺了。
唐昭手中真正令人忌憚的，根本不是那些擺在明面上的商業版圖，而是他那個一直被人低估、甚至忽略的情報體系。
這種近乎「無所不知」的能力，太過驚人。
也太過可怕。
蘇知行幾乎能想像到，若是那些身居高位的人知道唐昭手裡握著這樣的東西，會是怎樣的反應——惶恐、戒備、甚至寢食難安。
畢竟坐上那個位置的人，沒幾個敢說自己的過去全然清白。
而唐昭不僅知道，他還同時掌握著龐大且難以完全控制的輿論力量。
難怪……
蘇知行忽然明白過來。
難怪唐昭最初選擇的立足點是傳媒行業。
他從來都很清楚自己的優勢在哪裡，也更早就算好了每一步棋——
誰敢對他伸手，他就敢把對方的老底掀個底朝天，連最後的遮羞布都不留。
這不是衝動，也不是炫耀。
這是他早早就鋪好的路，織好的網。
而如今這張網，已經悄無聲息地，罩住了許多人看不見的夜空。
蘇知行所不知的是，唐昭手中所握有的力量，遠比他此刻所見的更為深廣。
唐昭所憑藉的，從來不只是情報——
他更掌握著能將情報轉化為刀刃的傳播渠道，以及，足以支撐一切行動的、近乎無限的資本。
那仿佛永無枯竭的資金流，才是他真正敢於踐踏規則、撕破臉皮的底牌。
在絕大多數時候，商業世界的博弈遵循著某種心照不宣的底線，
因為誰都知道，掀了桌子，誰都沒飯吃。
可唐昭不一樣。
他恰恰擁有掀桌之後依然能吃好飯、甚至吃獨飯的資本。
這讓他從不需要顧忌「共贏」或「體面」，更不必畏懼衝突升級所帶來的損耗。
錢，成了他「發瘋」的底氣，成了他敢與JY島正面叫板、甚至步步緊逼的根基之一。
許多龐然大物般的企業之所以選擇妥協、周旋，不是因為軟弱，而是因為代價太高——
一旦徹底撕破臉，產業鏈會斷裂，市場會震盪，所有人都要承受漫長的寒冬。
但唐昭沒有這個顧慮。
他仿佛獨立於那條慣常的因果鏈之外。
別人視作懸崖的地方，他或許只當是個土坡。
外人想不明白，也不敢相信真有人會這樣不計後果地行事。
可唐昭，偏偏就敢。
而且，他正在這麼做。
手頭的公務告一段落，唐昭揉了揉發僵的脖頸，合上筆記本電腦，起身離開了書房。
沿著鋪著暗紋地毯的旋轉樓梯緩步而下，還未到客廳，細碎的交談聲與衣料摩擦的悉索聲便已飄入耳中。
寬敞明亮的客廳里，又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幾位造型師與數個頂級品牌的專屬銷售經理正嫻熟地指揮著模特輪番展示新一季的高定服裝與璀璨珠寶。
劉雪儀端坐在主位沙發，姿態優雅，目光流連於眼前不斷變換的華服美飾，偶爾輕聲與身旁的顧問交換意見。
他們的小女兒唐棠鈴更是興致勃勃。
她幾乎圍在展示台邊，每當銷售經理托起一件閃亮的首飾在她眼前輕晃，小傢伙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毫不猶豫地將「亮晶晶」抓進掌心。
若要說有什麼挑選標準，那大抵只有一條——她認為「不好看」的，才會被小手嫌棄地推開。
此刻，她白嫩的小手裡已攥了好幾件珠寶，小臉上滿是純粹的歡喜。
唐昭走下最後一級台階，並未打擾妻女沉浸其中的購物時光，只隨意地在一旁的沙發上落座，隨手拿起一本擱在茶几上的財經雜誌。
這般場景在他家中已是常態，算不得什麼特別，左右花費不過數字，能換來家人的愉悅便值得。
他的目光掠過客廳，瞥見了另外兩個身影。
長子唐松瑜與次子唐梧洲正由保姆陪著，站在一旁試穿新的小西裝與禮服。
兩個男孩年紀漸長，不久後便可以正式跟隨唐昭出入各類社交場合，結識人脈，這些行頭自然必不可少。
只是兩人顯然對打扮之事興致缺缺，臉上帶著屬於這個年紀男孩特有的、勉強配合的淡然，與妹妹那毫不掩飾的雀躍形成鮮明對比。
唐昭的出現，雖未刻意彰顯存在，卻悄然改變了客廳里的氣氛。
原本輕柔的背景交談聲似乎又壓低了些許，品牌銷售們遞送物品的動作更顯謹慎恭謹。
她們深諳這個家中真正的主人是誰，服務時無不拿出十二分的專業與細緻，唯恐有半點喧譁或失儀惹來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