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昭倚著欄杆,凝視頭頂熾烈的陽光,思緒卻飄向了遠方。
他依然未能徹底將往事抹去。
劉俊岑與他的人生起點何等相似——同是孤兒,同被收養。
可劉俊岑幸運地被撫養至今,竟反而回頭咬傷了養父母;
而他自己,卻早早被拋棄。
為什麼呢?只因為親兒子回來了。
至於他,不過是一個被隨手丟棄的「破」娃娃,扔了就扔了,沒什麼值得心疼的。
在那個領養缺乏制度保障的年代,領養,僅僅就只是領養而已。
說不養,也就不養了。除了或許偶有良心上的微微不安,並不會有什麼後果——甚至,連那一點良心譴責,也未必存在。
他也就此開始了與野狗爭食、流浪街頭的日子。
但他並沒有傷心,沒有哭嚎,更沒有懇求。
相反,他異常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現實。
他從這段經歷中只明白了一件事:
承諾很珍貴,做不到,就不該輕易說出口。
可隨著年齡漸長,他越發意識到:前半句是對的,後半句卻錯了。
每個人的唇舌都將承諾視若珍寶,可最終,幾乎每個人都會親手背棄自己許下的諾言。
甚至,那些人還會嘲笑那些恪守承諾的人,說他們迂腐、罵他們愚蠢。
但如果背叛承諾之後一切都能風輕雲淡、若無其事,那承諾,究竟又算什麼?
他的信念並非從未動搖。他也曾困惑,也曾迷茫。
他不明白這世界到底怎麼了,為何誠懇守信之人,反被眾人譏笑。
可他終究堅持了下來。他靠著自己,一步步跨越了那些生命中的坎坷與阻礙。
有些人以「被社會磨平了稜角」為傲,以為自己變得成熟、成了真正的「社會人」。
卻不知道,正因自己底色太淺,才總能被隨意染上環境的顏色——始終廉價,始終無足輕重。
所以唐昭後來為他的人生理解補上了一句:
前提是,你得先擁有讓別人履行承諾的價值和能力。
他所受的屈辱,比許多人這輩子所見都多。但他想往上走,就必須咬牙挺住。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的確變了很多。他享受著如今掌握的權力與力量。
但仍有些堅守,自始至終未曾改變——那或許是他精神世界中最核心的支柱。
或者說,那是他黑暗人生中最後一點人性的微光。他想要好好珍藏。
他可以不懂什麼是愛、什麼是婚姻、什麼是忠誠,但他絕不能背棄自己的承諾。
他期待著,能重新養育一次那個小時候的自己——藉由即將到來的三個孩子。
劉雪儀是一株營養不良的花,唐昭又何嘗不是被人棄如敝履的野草?
每一個生長環境惡劣的生命,內里其實根本不會比所謂的「溫室花朵」更堅強。
正如《馬說》中所言:「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
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人,根本不可能展露美好的潛質——尤其是在最關鍵的童年時期。
那些歷經磨難卻依然保持真善美的故事,要麼出自理想化的電視劇,要麼寫於自我美化的自傳。
它們,從不存在於真實的世界。
唐昭的思緒越飄越遠,無數經歷的畫面一一掠過腦海。
也許是昨天玩得太放縱,今天仍處於賢者時間,大腦才如此多愁善感。
不過,這陣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說到底,那都只是過去了。他更想過好現在的日子。
……
下午,在何家吃完飯後,唐昭早早告辭離開。
他打算參加拍賣會,買完之前答應要買的手錶和項鍊,就直接回家。
玩也玩夠了,昨天一天「吃」了四個,他已心滿意足。
是時候節制一些,好好調養身體了。
拍賣行的包廂里,唐昭靠坐在沙發上,看見自己選中的手錶終於開拍。
他拿起平板,直接按下「無限跟進」的按鈕。
下方收到指令的工作人員立即舉牌不放,表明唐昭勢在必得的決心。
這一舉動,現場的人都看懂了。
原本熱烈的競拍場面頓時安靜下來。
能坐在包廂、且對拍品如此志在必得,還有什麼可爭的?
如果不是非它不可,繼續加價豈不是明擺著得罪人?
於是唐昭以一千七百萬順利拍下那款紀念手錶。
之後唐昭便安靜下來,未再出手。
珠寶玉石、古董字畫,他都不感興趣。
直到劉雪儀提到的那條項鍊登場,唐昭再次按下「無限跟進」。
毫無懸念,大家再次讓路。唐昭以兩千零六十萬拍下項鍊。
兩樣東西都已到手,唐昭沒有再留下去的理由。
他簽好相關手續,便直接離開拍賣行。
拍品及相應證書,拍賣行會事後寄往他留下的地址。
莊園主別墅門口,唐昭從助理手中接過精緻的禮物袋。
這才推門走進。幾步之後,就看見窩在沙發里的那道熟悉身影。
他心中微微一動:『懷孕真是辛苦,她的肚子也越來越大了。』
緊接著,又在另一張沙發上看到一個人——正是他的大嫂阮清。
他很快明白,估計大嫂也是回來養胎的。
唐昭先朝大嫂點頭致意:
「大嫂。」
隨後坐到劉雪儀身邊,
「懷孕辛苦了,這是給你帶的當地特產。」
劉雪儀一見唐昭,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你工作忙完啦?」
「嗯,忙完了。」
她卻突然捂著肚子輕聲驚叫:「啊——」
不等唐昭緊張發問,劉雪儀就摸著腹部高興地說:
「看來孩子們也在歡迎爸爸回家呢。」
唐昭又新奇又驚喜地看向她的肚子。他聽說胎兒四個月大時母親就能感到胎動,而准爸爸則要到五個多月才能體驗。
於是他立即俯身,將耳朵貼上劉雪儀的肚皮。
她只穿了一件薄孕衣裙。唐昭剛貼上去,就感到一股不小的力量踹在他臉上。
他頓時一愣:
「好小子,你這是在歡迎爸爸,還是想謀殺爸爸?這一腳可真夠實在的。」
大嫂在一旁笑出聲:
「這是寶寶抱怨你沒多陪他們呢。」
「我這不是賺錢給這三個小祖宗攢家底嘛,真是不識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