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空氣,隨著葉玄最後一句話落下,變得有些微妙。
風嘯天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中的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茶杯放回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聲音不大,卻讓這間書房愈發安靜。
北涼境內所有的戰爭孤兒。
所有流離失所的流民。
這些詞彙在他的腦海中盤旋,迅速勾勒出一幅龐大的、令人頭痛的畫面。
那不是幾百人,不是幾千人,而是數萬張嗷嗷待哺的嘴。
是數萬個潛在的麻煩。
風嘯天執掌北涼多年,對這份「負擔」的重量,比誰都清楚。
平日裡,他只能下令各地官府勉強施粥,維繫著他們不至於餓死生亂,但這就像一個無底洞,不斷吞噬著本就緊張的軍費和糧草。
現在,葉玄說,他全要了。
風嘯天抬起頭,目光落在葉玄那張過分年輕的臉上。
他想起了昨夜那支如同從地獄衝出的白色騎兵。
那恐怖的衝擊力,那整齊劃一的殺戮,那每一名士卒都堪比軍中校尉的強悍實力。
要養活那樣一支軍隊,需要什麼?
需要人。
需要源源不斷、身家清白、可以塑造成任何形狀的兵源。
孤兒和流民,正是最好的選擇。
風嘯天緩緩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殿下的胃口,比本王想像中要大得多。」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這些人,對於本王來說,的確是累贅。每日消耗的錢糧,足以再養活我鎮北軍一萬精銳。」
「殿下願意接手,是為本王分憂,按理說,本王該雙手奉上,再附贈牛羊萬頭,以示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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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這裡,風嘯天的語氣微微一轉,帶上了一絲商人的精明。
「但是,殿下。你我心裡都清楚,這些人到了你手裡,就不是累贅了。」
「他們是種子。」
「能長出更多像昨夜那般,讓北莽聞風喪膽的無敵鐵騎的種子。」
他看著葉玄,一字一句地繼續說道。
「本王幫你解決兵源,讓你那支軍隊可以毫無顧忌地擴張。那麼,本王能得到什麼?」
「呼延灼那三萬屠各部的戰利品,如今可都還在本王的大營里封存著。」
風嘯天終於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昨夜一戰,大雪龍騎只顧追殺,戰場的清掃工作,自然落到了鎮北軍的頭上。
三萬北莽鐵騎,他們的戰馬、兵甲、隨身攜帶的糧草和財物,是一筆驚人的財富。
風嘯天這是打算用一個他本就想甩掉的包袱,來換取這筆實實在在的好處。
蘇輕雪的柳眉微蹙,正要開口,卻被葉玄一個眼神制止了。
葉玄笑了。
「王爺快人快語,那晚輩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成交。」
他吐出兩個字,乾脆利落。
風嘯天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瞬間被堵了回去。
他有些意外地看著葉玄,沒想到對方答應得如此爽快。
這讓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過。」葉玄話鋒一轉,繼續道,「晚輩也有一個附加的條件。」
「殿下請講。」風嘯天身體前傾,他倒要看看,這個年輕人還想做什麼。
葉玄伸出一根手指。
「我需要糧草。」
「不多。從下個月開始,每個月,王爺只需為我那一萬騎兵,提供足額的糧草便可。」
書房內剛剛緩和的氣氛,驟然冰凍。
風嘯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葉玄,仿佛要從他臉上看出一朵花來。
足足過了半晌,他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不可能!」
風嘯天想都沒想,斷然拒絕。
「絕對不可能!」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了幾分。
「葉玄!你當本王是傻子嗎?」
他甚至連「殿下」的尊稱都忘了。
「一萬騎兵?還是那種人均六品的怪物騎兵?你知道他們一個月要吃掉多少東西嗎?」
風嘯天伸出三根手指,在葉玄面前晃了晃。
「我告訴你!那不是吃草,是吃肉!是吞金!他們一個月的嚼用,比我三萬鎮北軍還要多!」
「你讓我每個月給你提供糧草?那呼延灼留下的這點家當,不出三個月就得被你吃乾淨!再然後呢?我是不是還得把我的鎮北王府給當了,來養你的兵?」
風嘯天是真的有些氣急。
這哪裡是談條件,這分明是想把他風某人當冤大頭,連骨頭帶肉一起吞下去!
他喘著粗氣,指著葉玄,一副「你小子不地道」的表情。
「換一個!這個條件,本王死都不會答應!你換一個!」
看著風嘯天幾近失態的模樣,葉玄的臉上卻依舊掛著那副風輕雲淡的笑容。
一旁的蘇輕雪,此刻也終於回過味來,看向葉玄的目光中,多了一絲哭笑不得的意味。
她明白了。
殿下壓根就沒指望王爺會答應這個條件。
這不過是一個幌子。
一個為了接下來的真正目的,而拋出的煙霧罷了。
「王爺息怒,息怒。」
葉玄端起桌上的茶壺,親自為風嘯天續上茶水,姿態放得很低。
「是晚輩唐突了,沒算清楚這筆帳。王爺掌管北涼軍政,家大業大,難處晚輩也該體諒。」
他將茶杯推到風嘯天面前,語氣誠懇。
「既然糧草之事讓王爺如此為難,那就算了。」
風嘯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情緒稍稍平復,但依舊警惕地看著葉玄。
他可不信這小子會這麼輕易放棄。
「那殿下的意思是?」
葉玄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有些無奈。
「兵源,王爺給了。戰利品,晚輩也讓了。這糧草的缺口,總得自己想辦法補上。」
「晚輩打算,自己做些生意,賺點小錢,來貼補軍用。」
風嘯天眉頭一挑,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所以,晚輩想請王爺行個方便。」
葉玄終於圖窮匕見。
「以後,凡是懸掛我葉字旗號的商隊,在北涼境內,可否免除所有關稅和盤查?」
「各地官府和城防軍,能否給予方便之門,不得無故刁難?」
話音落下。
風嘯天端起茶杯的動作,又一次停住了。
他看著葉玄,看著對方臉上那副「我只是想做點小生意餬口」的無辜表情,再回想剛才那個「每月一萬騎兵糧草」的獅子大開口。
他哪裡還不明白。
這小子從一開始,目標就是這個!
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又是要人,又是談糧草,把自己氣得吹鬍子瞪眼,結果真正的目的,只是為了打通一條商路。
風嘯天忽然很想笑。
他指著葉玄,你了半天,最終化作一聲哭笑不得的嘆息。
「你啊你……」
他搖了搖頭,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何必繞這麼大的彎子。」
「不就是要一條暢通無阻的商路嗎?這算什麼大事?」
風嘯天將茶杯重重放下,語氣中帶著幾分豪氣。
「准了!」
「本王稍後就下王令,通傳北涼全境。凡見你的葉字旗,如見本王親臨,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攔、盤查、徵稅!」
「這個條件,本王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