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海棠的話,讓商闕一時怔住,他從未想過,眼前不過十五歲的少女,竟能說出這般通透世故的話來。
商闕看著穆海棠的眼光發亮,是驚嘆,是欣賞。
總之在他看來,穆海棠和那些只知恪守規矩、自詡清高的大家閨秀全然不同,她看事情的眼界,早已跳出了閨閣的方寸天地。
別說商闕,就連一旁的寧如頌也忍不住偷偷看她。
「穆小姐所言有理,商某受教了。」 商闕點頭,表示認同。
穆海棠淡淡一笑,從容回道:「當然有道理了,商公子混跡商道,應當深諳這個道理,只要是銀子能擺平的事,就不算麻煩。」
「更何況,那管事明知我們出身不俗,卻依舊有恃無恐,不把我們放在眼裡。這便說明,他背後的主子,在這上京城也是有分量、說得上話的人物。」
「若是為了這點小事,貿然亮出家世,不是平白無故給自己樹敵?」
「這事兒的本身,那管事雖然算不上好人,可平心而論,做他們這行的,又有幾個是心善的?」
「在他們眼裡,這些小丫頭只是收來用於交易的貨品,他們想要賣個高價,也無可厚非。」
「這裡面最關鍵的一點就是,站的立場不同,看待事情的本質也不同。」
「在牙人眼中,這些姑娘一經發賣,就成了貨品。他若是和我們一樣事事心軟,今日見這個可憐,明日見那個可憐,那他這買賣還如何做?」
「商公子也是生意人,應該明白,真正有良知的,有幾個做這人口生意。」
商闕笑了笑,神色認真的道:「穆小姐看得通透,那不知在你心中,是如何看待我們這些商人的?」
「世人多言商人唯利是圖,你是否也這般想?」
「當然不是,商公子勿要妄自菲薄。」穆海棠來自現代,自然知道商業對於一個國家的重要性。
「正所謂,商有商道,天下四民,各有功用,缺一不可。」
「農人固本,匠人成器,而商人主流通調劑——小到市井交易,維繫黎民日用,大道國計民生,支撐國之根基。」
「商賈充盈國庫,滋養百業。若是商路斷絕,民生凋敝,就算倉廩有糧,也難以國泰民安。」
「可以說,商賈是貫通天下的血脈,國之興衰,離不開商賈這一脈。」
商闕只覺這番話如驚雷入耳,一股熱意湧上心來。
他經商數載,處處受士族輕視,也一直苦於商賈不被世人理解,更是常被一句 「商人唯利」 全盤否定。
他攥了攥手心,語氣難抑激動:「聽小姐此言,商某心中豁然開朗。」
「這千百年來,世人多重農抑商,認定經商是卑賤之事,可極少有人看清,這天下運轉,離不開商賈。」
「如小姐所言,農人耕耘、匠人造物,若無商賈輾轉流通,物資不得流轉,民生便成一潭死水。」
「穆小姐的眼界,遠超常人。多少飽讀詩書的士子都看不透這一層,小姐大才,竟能看透商貿於社稷的大用,商某實在佩服。」
「哈哈。」穆海棠尷尬的撓撓頭,笑著道:「商公子謬讚了,我哪有什麼大才,也就是在這雅間裡,沒有外人,才敢賣弄上幾句。」
「商公子買賣做的大,海棠日後還要仰仗公子多多指點。」
商闕聞言擺了擺手,氣度十分灑脫的說道:「穆小姐哪裡的話,哪裡談得上指點,與小姐一席話,我才是獲益良多。」
「難得你我這般投緣。」
商闕十分高興,笑著邀約:「穆小姐,待到閒暇之日,讓景淵帶著你來我城郊的綠柳山莊小坐。」
穆海棠聞言略感意外,可也就是一瞬,轉眼便笑道:「好啊,承蒙商公子盛情邀約。綠柳山莊,這山莊的名兒起的可真好,雅的很嘛。」
「哈哈哈哈,是嗎?穆小姐也覺得這名字起的好?」商闕此刻戳著下巴,眼神全都放在穆海棠身上。
是半點都沒瞧見蕭景淵那張冷臉。
穆海棠更是不想放過同商闕結交的機會,她也不端著,談笑間落落大方:「對啊,這山莊的名兒不光聽著雅,光是綠柳二字,便有煙水依依,風過如詩的意境,足見起名之人,定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就你知道的多。」
蕭景淵實在是看不下去,便站起身,將她拉到身側,也恰巧擋住了商闕看向她的視線。
「誒,你別拽我啊?」穆海棠想要掙脫,可手卻被蕭景淵死死攥著。
「好好好,我進來,你先放開我。」
穆海棠見蕭景淵執意讓她進來,只好妥協。
蕭景淵剛鬆開手,她立刻轉頭望向門口,對著守在門外的任天野問道:「你是跟著進來,還是去找二哥?」
「我要海棠。」 任天野話音一落,攥著糖兔子,邁步走了進來。
穆海棠見他進來,便從旁側搬過一把椅子放好:「過來,坐這兒。」
「好。」 任天野十分聽話,走到穆海棠身側,乖乖坐上椅子。
「哎喲,你看這糖畫都化了,怎麼不吃?都沾到手上了。」
穆海棠說著,取出隨身的帕子,轉身走到桌邊,倒了些蕭景淵杯中的茶水打濕帕子,再折返回來,細細替任天野擦淨手上的糖漬。
「海棠買的,不吃。」
任天野垂眸望著手裡快要化掉的糖畫,小聲嘟囔,卻依舊緊緊攥著那個糖兔子,捨不得咬上一口。
穆海棠低頭擦著他黏膩的指尖,小聲說道:「這糖兔子本就是賣給你吃的,即便你不吃,它也會化了,懂嗎?」
「你若是喜歡,往後我碰見捏泥人的,再給你買個不會化的糖兔子。」
「好。」
任天野說完,便咬了一口手裡的糖兔子,嘎嘣嘎嘣的嚼著。
商闕和寧如頌也都知道任天野的事兒,畢竟前些時候,也是風言風語說什麼都有。
可是蕭家一直不為所動,蕭景淵甚至還為此抄了兩個茶樓,漸漸的那些是非也就無人提起了。
可今日,二人見穆海棠竟然如此照顧失智的任天野,有些事兒自然也就都是心知肚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