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淵認真聽著,等她說完,他瞥了眼床頭放銀票的匣子,緩聲說道: 「此事阻力怕是不小,銀子只是一方面,這事兒,也許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好推行。」
「世人皆言,女子無才便是德,只有官家女才有機會接觸族學。」
「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初心是好的,你願意幫扶弱小,可她們或許有許多根本就不想像你說的那般,憑己立身。」
「那些稍有姿色的女子,只想著如何能尋個官宦人家,哪怕只是個妾,她們從此以後,也算是半個主子。」
「還有,你教她們讀書,她們未必知曉讀書的益處。女子不能科考,以她們當下的見識,也看不了那麼長遠。」
「退一步講,就算你教她們一技傍身,你見過哪裡的鋪子用女夥計?」
「你嘴上同她們說,學會看帳可以做帳房。可就算有人願意請女帳房,那些女子也不會願意去。」
「在她們看來,拋頭露面,終日和外男往來,會耽誤自己的終身大事。」
「世人流言如刀,一旦此事傳開,便會說你這個將軍府嫡女,蠱惑女子不守本分,敗壞禮教。」
「那些世家權貴,首當其衝便要發難,便是尋常百姓,也未必肯將女兒送來讀書學藝。」
「到那時,你明明是好心,可非議、構陷會接踵而至,甚至你好心教的那些學生,很可能也會站出來指摘你。」
「你自己搭銀子,搭功夫,也未必就能討到好,升米恩,斗米仇道理,還需我來告訴你嗎?」
穆海棠心中那些遠大志向,被蕭景淵的這番話瞬間澆滅大半。
她托著腮看向身旁的男人,小聲嘟囔:「那照你的意思,是不贊成我開女子學堂?」
蕭景淵見她失望,隨即說道:「那倒也不是。」
「我只是說,你不要想的那麼遠,也不要想的那麼美,這事兒,也許在你們那個時代,算不上什麼大事。」
「可放在如今來說,你的一些做法,無疑是在挑釁權貴。」
「你想讓下人和主子平起平坐?無異於痴人說夢。」
「或許後世確實如此,可那也是用了幾千年才演變而來,你如今想用幾千年後的規矩,來教化你口中的古人,那無異於是以卵擊石。」
穆海棠不再開口。
她無法否認,蕭景淵的話並非全是危言聳聽,而且他說的大半都是事實。
「怎麼不說話了?」 蕭景淵垂眸看向她。
穆海棠一腔心氣泄了大半,聲音懨懨的:「你都說此事行不通,我還能再說什麼?不行就算了吧。」
「我沒說不行。」 蕭景淵淡淡應了一聲。
穆海棠當即坐直身子,抬眼望著他:「蕭景淵,你這話到底什麼意思?到底行不行?」
蕭景淵笑了笑,瞧著她小聲說道:「我還能什麼意思,你想做就做,但是別那麼張揚。」
「也別說什麼建女子學堂,你就先找個院子,將那些收容來的小丫頭安頓好,按你說的給她們口飯吃,教她們刺繡手藝,等出師之後,就讓她們去你和左夫人的那個鋪子做繡娘。」
「且不許四處宣揚,你這裡只收那些無父無母的孤女,不然,就算把整個上京買下來,也供不起這般開銷。」
「莫說你免費傳授手藝,單就管飯食這一項,上京尋常人家,都會爭相把女兒送過來。」
「另外,你得立下規矩:但凡入內學藝者,未滿二十,不得婚嫁,唯有願嫁戍邊將士者,不在此限。」
「你永遠記住,不要好心到,人家沒開口,你就非要幫扶。」
「這世上沒有誰會真心感念憑空而來的恩惠,大多時候,施恩太重,反倒會結仇。」
「不然,也就沒有大恩如大仇這句話了。」
「有時,你自以為的善意,並非人家所願,到頭來,她們非但不念恩情,還會說,是你阻了人家的青雲路,人家若是擇良婿、入高門,沒準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凡事當徐徐圖之,你且先行嘗試,若有不妥之處,再慢慢改也不遲。」
穆海棠點點頭,蕭景淵的這些話,她確實都聽進去了。
有一句話他說得極對。
她不能將幾千年後的一些制度,硬生生套在這些古人身上。
她也明白,蕭景淵提點她,實則是在護著她。
她的那些想法,本質上就是要打破世人固守的規矩,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想通之後,穆海棠也不再糾結,身子一傾,伸手摟住蕭景淵,飛快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然後一臉認真的說道:「老公,你說的對,我先不看那麼遠,只在力所能及之內,盡力把這件事做好。」
「謝謝你不覺得我麻煩。將士家眷安置的事還沒什麼進展,現下我又惦記著開辦學堂。」
「你怎麼那麼好啊,所以我決定,今晚好好獎勵你。」
穆海棠的手,不停在蕭景淵胸口劃著名圈。
換作平日,蕭景淵早就將她扣在懷裡……可此刻,他卻全然沒有這個心思。
穆海棠吻上來時,他先是偏頭躲開,後又抬手按住她那只在自己胸口亂摸的手。
「哎呀,你幹什麼?幹嘛不讓我摸啊?」
「故意裝正經是不是?這可不像你啊,今日在馬車裡你明明還想的不行,怎麼晚上來了,倒是端起架子了。」
蕭景淵無奈,只得伸手將她攬進懷裡,沉下心開口:「我今夜過來,是有正事同你說。」
穆海棠這才想起,蕭景淵來時,確實說要同她說事兒。
見他這麼嚴肅,她亦收斂笑意:「你說吧,什麼事兒啊?」
聽她這麼一說,話到嘴邊的蕭景淵,又咽了回去,他實在是不知道怎麼同她開口。
穆海棠見他猶豫,小聲道:「到底出什麼事兒了,你倒是說話啊?」
「海棠,明日早朝,聖上要重新立太子了。」蕭景淵心一橫,終於將事情說了出來。
「什麼?」
穆海棠聞言,猛地坐直身子。蕭景淵帶來的消息,於她而言,無異於平地驚雷。
「陛下要重新立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