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的基石轟然倒塌,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空洞和自我譴責的深淵。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眼眶無法控制地發熱,酸澀急劇上涌。
他仰著頭,死死咬住牙關,下頜線繃緊,試圖將那不期而至的脆弱逼回去。
他是降谷零,是公安警察,是波本,他不該……不能……
但滾燙的液體還是違背了他所有的意志,倔強地衝破了防線,順著緊繃的臉頰滑落。
一滴,兩滴……悄無聲息地砸在他緊握成拳、微微顫抖的手背上。
沒有聲音。
咖啡廳里死一般寂靜,只有牆上掛鍾指針走動的細微聲響,和他自己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呼吸。
青澤步行將毛利蘭送到樓梯口,目送她上樓。
等到毛利蘭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他往前走了兩步,來到了咖啡店的玻璃窗前。
咖啡店裡,安室透仰面望著天花板,臉頰上有著明顯的濕意。
青澤瞳孔微縮,原本打算進去的腳步一滯。
他注視著玻璃窗里的人,看著他沉浸於自己的世界中,散發出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重悲傷,縈繞著心死般的死寂。
站了半晌,他推門走了進去。
叮鈴——
清脆的門鈴聲劃破室內凝滯的空氣,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
安室透猛地一顫,從那種近乎麻木的悲傷中驚醒。
他本能地倉促轉頭,飛快抹掉臉上的淚痕,看清進來的人是誰後,他瞳孔驟然收縮。
被敵人窺見脆弱,太過狼狽與難堪。
他僵硬的繃著臉,努力保持冷漠的姿態,不讓敵人再窺見自己的狼狽與脆弱。
「這裡不歡迎你!」
青澤仿佛沒聽到他的驅逐,也沒感受到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厭惡。
他徑直走過來,拉開安室透對面的椅子坐下,動作自然得像回到了自己家。
他微微偏頭,用一種仿佛看到什麼稀奇事物般,好奇的看著安室透。
「喲,哭了?」
青澤惹人生氣的能力實在強的過分,這略帶著調侃的話一開口,安室透頓時火冒三丈。
「科尼亞克!」
安室透牙關緊咬,拳頭在桌下攥得死緊,厭憎與怒火直接蓋過了悲傷。
青澤好似完全沒有感受到對方厭惡,他從兜里掏出一顆巧克力,視線落到自己手中的巧克力上,慢悠悠的撕開錫箔紙。
「覺得被我看到你流淚的樣子,很難堪?其實大可不必。」
他聲音平穩,帶著股閒聊般的隨意。
「眼淚這東西,本身並不代表軟弱。所有那些關於『男兒有淚不輕彈』、『流淚即脆弱』的負面意義,都是人為添加上去的枷鎖。」
「它只是一種生理反應,是情緒滿溢時的自然出口。我倒是覺得……能釋放出來,反而是好事。」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譏諷又自嘲的笑。
「不像我,想哭的時候,身體都哭不出來……」
他難得說起自己的事情,語調卻又像個事不關己的局外人。
安室透的憤怒和戒備被這話語裡突兀的轉折攪亂,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困惑和摸不准用意的警惕。
明明是一副看他笑話的架勢,但又隱隱透出一股彆扭的、近乎安慰的味道?
他盯著青澤的臉,試圖從他臉上分辨出點什麼。
青澤微垂著眸子,終於將巧克力球從錫箔紙中完全剝出來。
他抬眼,姿態一如往常的散漫,「看著我幹嘛,想吃?」
說著,他將巧克力球丟進嘴裡。
然後,他身體後仰,舒適地靠進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姿態放鬆,目光卻依舊落在安室透臉上。
「讓我猜猜,不久前,赤井秀一聯繫了你是吧?」
安室透冷笑,並不否認,「你倒是能掐會算。」
青澤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你情緒反應這麼大,還哭了,肯定是他說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青澤敲擊桌面的動作逐漸加快,快速在腦海中串聯所知曉的所有信息。
雖然他這幾年沒在組織活動,但也一直在關注組織的消息。
之前威士忌三人組的時候,波本跟萊伊頂多算互相看不順眼,還沒那麼不對付。
但蘇格蘭威士忌臥底身份暴露、死亡之後,波本跟赤井秀一的關係就勢同水火起來。
平時可能不會想那麼多,但一旦關聯的條件多了起來,真相似乎呼之欲出了。
蘇格蘭威士忌是臥底,波本也是臥底,兩個人相識。
而蘇格蘭威士忌死於赤井秀一之手,這就是仇恨的緣由。
「……因為,蘇格蘭?」
安室透瞳孔驟縮,呼吸驟然加重,眼睛死死盯住青澤。
他怎麼知道?!
安室透的反應並不明顯,但關注著他的青澤還是發現了。
他瞭然的點頭,「看來是了。怎麼,蘇格蘭的死另有隱情?」
安室透沉默不語,牙關緊咬,桌面下的拳頭攥得更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青澤並不需要他的回答。安室透的沉默和劇烈波動的情緒,本身就是答案。
他大膽地沿著邏輯的鏈條繼續推演:
「赤井秀一想要求助你,於是想要解開跟你的矛盾,但你的反應這麼大,一副信念崩塌萬念俱灰的樣子,說明真相讓人無法接受,痛苦萬分……」
青澤細細端詳著安室透驟然蒼白、寫滿掙扎和痛楚的臉,語氣帶上了一種近乎殘忍的篤定:
「所以,他是為了保護你而死的?」
「閉嘴!」
安室透猛地站起,一拳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眼中布滿駭人的血絲,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傷痕累累卻仍在咆哮的困獸。
他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死死瞪著青澤,聲音嘶啞破碎:
「你是來這裡彰顯你的推理能力,然後欣賞我的痛苦取樂的嗎?!」
「我沒有欣賞別人痛苦的愛好。」
青澤的回答平靜得出奇,甚至有些漠然。
青澤從口袋掏出一把糖,從裡面挑出一顆西瓜味的放到桌上。
「吃點甜食有利于于調節心情,來一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