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高級病房的門無聲滑開,光線落在雪白的床單上,勾勒出病床上那具被儀器包裹的軀體。
黑羽盜一緩步走進來。
他身著一身黑色西裝,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保持著自己原本的樣貌,走到病床邊停下。
病床上的老人仰面躺著,透明的氧氣管從呼吸機延伸出來,牢牢固定在那張蒼老的臉上。
皮膚薄得近乎透明,青紫色的血管在下面蜿蜒,眼窩深陷,曾經或許鋒利的眼神被褶皺和鬆弛的皮膚掩埋。
胸口的起伏並非出於本能,而是被機器的節奏推著,一下,一下,再一下。
心電圖上的綠線穩定而單調地跳動著,像某種機械的心跳。
黑羽盜一的視線在老人臉上停了幾秒,又緩緩移到那些儀器上。
心電監護儀、輸液泵、營養管、呼吸管路……
所有這些冰冷的金屬和塑料,構成了一個複雜的系統,把這具隨時可能崩塌的身體勉強掛在「活著」的邊緣。
一百四十多歲了啊……
對普通人來說,這個數字已經超出了「壽命」的範疇,更像是某種抽象的傳說。
但對這個老人來說,這只是一個被不斷刷新的實驗數據——一個證明人類可以被延長到什麼程度的極限樣本。
他微微俯身,目光在老人的臉上停留。
那張臉已經看不出年輕時的樣子,只剩下被時間碾過的痕跡。
旁邊一襲和服的肉手持長刀,如鷹隼般的視線落在他身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黑羽盜一併不在意對方的視線,他站直身體,輕輕吐出一口氣。
長生不老……
他在心裡慢慢咀嚼這四個字。
七年前,他帶著這個目標走進組織。
那時的他,已經站在魔術師世界的頂端,掌聲、鮮花、崇拜,所有普通人夢寐以求的東西,他都已經擁有。
在那場精心設計的「假死」逃脫魔術中,在爆炸來臨的前一秒,他感覺到了生命對死亡的恐懼。
一旦生命結束,掌聲會停,鮮花會謝,崇拜會被新的名字取代。
這種「被時間輕易抹去」的感覺隨著黑羽盜一的消失也越發明顯與強烈。
於是,他選擇了另一條路——
加入那個隱藏在世界陰影里的組織,接近那個傳說中已經活了一個多世紀的人。
「長生不老」這個詞,在普通人眼裡是童話,在他眼裡卻是一個可以被拆解、被研究、被奪取的「技術」。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病床。
厚重的窗簾遮住了外面的夜色,只留下一條細細的縫隙,透進來一點模糊的光。
那點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冷靜、克制,卻又帶著一種隨時會出鞘的鋒利。
病房裡一片安靜,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黑羽盜一的目光透穿過厚重的窗簾,看向了那無垠的夜空。
所謂「長生」,從來不會是免費的禮物。
它一定伴隨著代價——身體的衰敗、難以言喻的痛苦、精神的扭曲、對死亡的病態恐懼,以及對「活著」的執念。
烏丸連耶,一個活著的傳奇。
他年輕時野心勃勃、中年時冷酷、老年後偏執,到如今「長生」近乎瘋狂的執著。
他花了一百多年,把自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用藥物和電流強行把靈魂留在軀殼裡。
普通人用一生去追求的東西,在他眼裡不過是可以隨意丟棄的籌碼。
而他用一生追求的東西,在旁人眼裡,不過是一個荒誕的傳說。
但就是這份傳說,讓他黑羽盜一心甘情願。
病床上的人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下一秒,那雙眼睛緩緩睜開。
渾濁,卻異常清醒。
就像一潭被歲月攪渾的深水,雖然看不清底,卻仍然能感覺到底下潛藏的暗流。
呼吸機的管子擋在他的嘴前,他的聲音被過濾成一種斷斷續續的機械音,卻依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白蘭地。」
黑羽盜一走到病床前微微躬身,聲音低而穩:
「BOSS。」
那雙眼睛緩慢地聚焦在他身上。
即使躺在床上,即使身體被束縛,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上位者的目光,依然像一把無形的刀,從他的頭頂一路刮到腳底,把他整個人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
「……組織的事,」老人的聲音透過呼吸機傳出來,每一個字都被拉長,卻異常清晰,「最近如何?」
黑羽盜一直起身,語氣平靜:
「琴酒和FBI交鋒了一場,琴酒受傷,FBI死了一個探員,赤井秀一未死……」
「與駐日美軍已經牽線,但目前沒有合適人手,進展停滯。」
「貝爾摩德已經拿到了太平洋浮漂的進入權限,還未混進研發團隊中……」
「經顱磁諧波干涉儀目前還在修復中,預計三天內可以完成修復……」
「Aptx系列藥物進展依舊緩慢……」
老人靜靜的聽著,神色冷然。
「太慢了,都太慢了!」
他沒有那麼多時間等待。
「FBI不用管,干涉儀加快進度,駐日美軍你去接洽,Aptx系列投入人體實驗,我要馬上看到進展……」
他快速吩咐著,條理清晰,思路明朗。
黑羽盜一斟酌了一下措辭,「aptx在普通人身上實驗恐怕沒有效果。」
「用我的那些後代。」
「是。」
「白蘭地。」烏丸蓮耶忽然叫了一聲。
「在。」
「你加入組織,」他緩慢地問,「是為了什麼?」
這個問題,他其實早就知道答案。
但他想聽黑羽盜一自己說出來。
黑羽盜一沉默了一秒,隨即抬起頭,眼神坦然:
「為了長生不老。」
——為了沒有任何副作用的長生不老!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沒有任何掩飾,也沒有任何羞愧。
老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
被呼吸機切割成斷斷續續的機械音,卻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嘲諷。
「……很好。有野心的人,才配站在我身邊。」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積蓄力量。
「但你要記住,長生,不是禮物。」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被儀器包裹的身體上,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是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