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貝爾摩德的電話,琴酒眯起了眼睛。
他手指在大腿上輕輕敲了兩下。片刻後,他按下了接聽鍵。
「琴酒。」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慵懶中帶著一點魅惑的尾調,像某種纏繞在夜色里的香氣。
「什麼事?」琴酒的語氣冷淡得一如既往,聽不出任何情緒。
「沒事就不能找你嗎?」那邊傳來輕輕的笑聲,帶著點促狹的意味,「要不要喝一杯?」
琴酒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很閒?」
「忙著呢。」貝爾摩德的語氣依舊懶洋洋的,卻讓人聽不出真假,「剛從警視廳出來。」
琴酒的手指停在方向盤上。
警視廳?
她去查屍檢報告了?
先生的命令?
窗外的夜色很沉,路燈昏黃的光從側面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陰影。
「去哪喝?」
「老地方。」
電話掛斷。
琴酒點了根煙,煙霧在密閉的車廂里緩慢氤氳,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大哥?」伏特加等了半天,都沒等到自家大哥報地址。他疑惑地偏過頭,「要去嗎?」
琴酒沒有急著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抽著煙,目光落在車窗外。
雪花還在飄落,一片一片,悄無聲息地貼在玻璃上,很快融成水痕。
不知道為什麼,伏特加莫名有些緊張。
香菸燃到菸蒂。琴酒的目光終於移了過來,落在他身上。
「伏特加,你來組織多久了?」
伏特加心裡咯噔一下。
突然問這種問題……他有一種不太妙的預感。
「七年……不,八年了。」他飛快地在心裡算了算,「我加入組織八年,跟了您七年。」
「七年啊……」
琴酒把那截菸蒂按進菸灰缸里,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暖氣嗡嗡作響,車窗上的雪化成水,一道一道往下滑。
「七年。」琴酒收回目光,又看向窗外,「不短了。」
伏特加不知道該怎麼接,只好「嗯」了一聲。
「這七年,」琴酒的聲音依舊很淡,「你覺得組織怎麼樣?」
伏特加愣了一下。
組織怎麼樣?
這問題太大了。大到他一時間不知道從哪說起。
「就……挺大的。」他憋出一句,「挺厲害的。」
琴酒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朗姆死了。」
伏特加心裡又咯噔一下。
「我知道。」他小心翼翼地說,「大哥,您是要……」
他沒敢把話說完。頂朗姆的位子?這種話不能隨便說。
琴酒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窗外飄落的雪,像是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
「香檳也死了。」
伏特加的呼吸頓了一頓。
他知道。
雖然為了穩定,這事還是秘密,知道的人不多,但他跟著琴酒,當然也得知了。
「大哥……」他試探著開口,「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琴酒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如果,」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組織出了什麼事。你打算怎麼辦?」
伏特加的心猛地揪緊。
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組織出了什麼事?
朗姆和香檳死了,難道還不夠叫出事嗎?大哥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我……」他張了張嘴,腦子裡亂成一團,「我當然是跟著大哥您啊。」
琴酒側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幽深,像是能看穿人心底的每一個念頭。
「如果,」他一字一頓,「我不在組織了呢?」
伏特加的腦子「嗡」的一聲。
不在組織了?
什麼意思?
大哥要退出?還是……還是有人要動大哥?
「那我也走!」他脫口而出,「大哥去哪我去哪!」
話說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這話要是被組織其他人聽見,夠他死八回了。
但他說了。
而且他不後悔。
琴酒看著他。
那目光停留了很久。
久到伏特加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
然後琴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開車吧。」他說著,報了個地址。
伏特加愣了一秒,發動車子。
引擎的低鳴聲在安靜的巷道里響起。車燈劃破雪幕,緩緩駛入夜色。
琴酒靠在副駕駛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
伏特加偷瞄了他一眼,又趕緊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大哥為什麼突然問那些問題。也不知道那些問題到底是什麼意思。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發生什麼,跟著大哥就對了。
琴酒沒有動坐在副駕駛座上,從槍套里取出伯萊塔,開始擦拭。
手指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某種習慣性的儀式。槍身在昏暗的車廂里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倒映出窗外飛逝的街燈。
頭頂的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也遮住了那雙眼睛。
離開組織。
這四個字聽起來很簡單。像是說一句「我不幹了」就能轉身走人。
但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離開組織的後勤——子彈用一顆少一顆,槍壞一把少一把,那些特製的、外面買不到的裝備,再也不會有人送到他手裡。
意味著離開組織的醫療資源——受傷了只能自己扛,中彈了只能去那些不敢留真名的小診所,讓水平參差不齊的野醫生在傷口上動刀。
運氣好,活下來。運氣不好,死在哪條臭水溝里都沒人知道。
意味著離開組織的庇護——那些通緝令,那些壓了多少年的舊帳,會像雪崩一樣砸下來。公安會追,FBI會追,那些他得罪過的人也會追。
全世界都會成為他的敵人。
他將躲躲藏藏。像一隻被趕出狼群的孤狼,在荒野里獨自覓食,獨自舔傷,獨自等著不知從哪飛來的那顆子彈。
但他沒有選擇。
已經到了這個境地。
除非殺了科尼亞克,否則改變不了這艘大船沉沒的結局。
而他殺不了科尼亞克。
那個人,比他快一步。
不,是每一步。
科尼亞克籌謀多年,恨意透骨。
香檳和朗姆的死只是明面上的,暗地裡,天知道他已經做了多少。
這也是科尼亞克如此自信放過他的緣故。
他自信自己就算告訴boss也構不成任何威脅。
琴酒的拇指緩緩擦過槍身,感受著那熟悉的紋路。
還有貝爾摩德。
她約他喝酒。在這種時候,在這種節骨眼上。
科尼亞克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他要掀桌子,他要燒掉這艘船。
但貝爾摩德呢?
那個神秘主義的女人,從來不會把自己擺在明面上。她總是站在陰影的邊緣,讓人看不清她到底在看哪裡,到底在想什麼。
但她不可能什麼都沒察覺。
那個毛利蘭,跟這兩人息息相關。
如果這個局裡科尼亞克有一個同夥,那定然是貝爾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