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青澤慢悠悠地邁開了步子。
他不緊不慢地穿過休息室,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往兩邊讓開,拉開一大段距離。
沒有人敢抬頭看他,沒有人敢發出聲音。
只有杯子和桌面偶爾碰撞的輕響,在死寂的空氣里顯得格外刺耳。
青澤在陰影的角落裡找了個沙發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上另一條腿,姿態懶散得像是在自家客廳。
兜帽依舊扣在頭頂,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那一點蒼白的下巴和唇邊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坐在那裡。
但整個休息室的氣壓都變了。
剛才還在竊竊私語的人,此刻恨不得把嘴縫上。
那個平頭男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的酒杯,仿佛那杯酒里藏著什麼絕世秘密。
吧檯後面,調酒師的手微微發抖,倒酒的時候差點灑出來。
沒有人敢動。
沒有人敢說話。
科尼亞克的可怕威名在沉寂數年後再度達到了巔峰。
青澤的目光從兜帽的陰影里緩緩掃過整個休息室,從一張張僵硬的臉上掠過。
他笑了一下,語氣懶洋洋的,「不用在意我。你們繼續。」
休息室里依舊安靜得可怕。
沒有人敢繼續。
青澤歪了歪頭。
帽檐的陰影下,那雙猩紅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說,」他的聲音還是那麼輕,卻比剛才涼了幾分,「繼續。」
吧檯後面,調酒師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手裡的酒瓶扔出去。
短暫的死寂後,一個乾巴巴的聲音艱難地響起。
「那個……我今天吃的紅燒肉……還挺鹹的。」
「是……是嗎?」有人接話,聲音有點抖,「我吃的咖喱……也……也挺鹹的……」
「我吃的拉麵。」另一個聲音接上,抖得更厲害,「湯……湯有點涼……」
「最近天氣是不是又冷了……」
「看窗外那雪,估計今晚還得下……」
「暖氣也不太夠……」
幾個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來,像幾台生鏽的機器被迫重新運轉。
隨著話語的開啟,休息室再度被聲音所籠罩。
「我今天停車的時候那個位置特別窄……」
「我車也該保養了……」
「昨天我老婆說我胖了……」
眾人像一群受驚的蒼蠅,拼命撲騰著翅膀製造噪音,卻誰都不敢停下來。
青澤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腿,姿態懶散得像是在看一場拙劣的表演。
他的目光從兜帽的陰影里緩緩掃過整個休息室。
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一張張從他眼前掠過。
那些面孔擠在一起,竊竊私語,偶爾抬頭張望,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他們有些人沾過血,是真正在刀口舔過命的亡命徒。
有些人只是走投無路,被生活逼到了牆角,稀里糊塗接了這份工作。
有些人已經在這裡幹了十幾年,從青年干到中年,把這裡當成了家。
此刻他們擠在一起,不安,恐懼,彷徨。
像一群被趕進籠子裡的困獸,憑著本能抱團取暖,試圖從彼此嘴裡撬出點什麼消息,給自己增加一點可憐的安全感。
但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知道那些「大人物」們在爭什麼,不知道頭頂那片烏雲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青澤垂下眼,盯著手腕上的時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矮胖的身影走進來,臉上帶著油膩的笑。他穿著西裝,領帶歪到一邊,手裡拎著一瓶酒日本威士忌。
「喲,都在呢?」
他的聲音很大,打破了休息室里那層緊繃的塑料布。幾個人鬆了口氣,敷衍地應了幾聲。
日威也不在意,晃到吧檯邊,把酒瓶往台上一砸。
「給老子拿個杯子來!」
沒幾分鐘,門又被推開。
貴腐酒走進來,瘦高個,戴眼鏡,像個中學老師。他沖日威點了點頭,沒說話,徑直穿過休息室,往會議室的方向走去。腳步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接著是梅斯卡爾。
他一進門,休息室里的溫度好像又降了幾度。
那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讓人不太舒服。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圈,目光在那幾個竊竊私語的人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什麼都沒說,也沒往吧檯那邊走,直接跟上了貴腐的腳步。
托卡伊和米蘭達是一起進來的。
托卡伊是個女人,四十來歲,穿著剪裁利落的西裝,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米蘭達跟在她身後,年輕一些,像是個跟班。
兩人經過吧檯的時候,托卡伊的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日威那瓶酒上。
「喝這個?」她的聲音帶著點嘲諷,「你還真有閒心。」
日威咧嘴一笑,沖她舉了舉杯:「不來點?」
托卡伊沒理他,繼續往會議室走。
又有幾個陸陸續續出現,有人留在大廳,有人徑直去往休息室。
休息室里的嗡嗡聲小了一些。那些沒代號的人偷偷交換著眼神,猜測著這些人的身份和代號。
青澤坐在昏暗的角落裡,收斂著氣息,一個個將代號與臉對上。
門又一次被推開。
來的是格拉巴。
美國分部的負責人。
他很高,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整個休息室,像是一個國王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那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仿佛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傲慢。
「格拉巴大人。」吧檯邊有人站起來,低聲問號。
格拉巴沒理他。
他徑直走向吧檯,在日本威士忌旁邊坐下,要了一杯純威士忌。
動作優雅,姿態從容,仿佛周圍那些小心翼翼的目光都是理所當然的陪襯。
「美國那邊忙完了?」日威湊過去,語氣裡帶著點試探。
格拉巴接過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忙不完。」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氣,「但該回來還是要回來。」
日威乾笑了一聲,沒再接話。
格拉巴也不在意。他只是坐在那裡,端著那杯酒,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一點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休息室里的嗡嗡聲又響起來,比剛才更小,更謹慎。
不到五分鐘,門又開了。
波特走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手裡拎著一個不大的行李袋,目光第一眼就落在了吧檯邊的格拉巴身上。
格拉巴也抬起眼。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上,休息室里的氣壓,瞬間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