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原哀閉著眼睛,腦海中是無處不在的夢魘。
有嗡嗡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震得人頭皮發麻。
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像是什麼都抓不住,又像是什麼都不想抓。
一張張面孔在眼前閃爍。
他們吞下她調出的藥,他們痛苦,他們痙攣,他們掙扎,他們死去……
他們睜著那無神的眼睛看著她,仿佛在無聲的控訴——你是兇手。
她試過說服自己。
試圖解釋那是組織的命令,她是被迫的,那不是她的真實想法……沒有用。
縱然有千種理由,萬種不得已,她也無法欺瞞自己,她就是兇手。
她那雙看似乾淨的手上沾滿了血,鮮紅的,刺目的,怎麼洗都洗不掉。
她悄悄做好了解藥。藏在研究所洗手間第三個隔間的水箱裡,用防水袋包著,緊緊貼在陶瓷壁上。
那是她要做的最後一件事。
把藥送到工藤新一手裡,讓他變回去,讓他過回他該過的日子,讓一切回到正軌。
但還來不及把消息傳出去,她就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還有步美、元太、光彥……
就因為他們認識她,因為他們跟她走得近,因為她是雪莉,就走到了這一步。
她害了他們。
一滴眼淚悄無聲息地從眼角滑落。
一隻手伸了過來,擦掉了她眼角的淚,伴隨著一個陌生又有點熟悉的聲音。
「別哭。」
她好似終於從夢魘中驚醒,又好似早已醒來,只是不願睜眼。
她睜開眼來,與面前的人對上了視線。
頭頂的燈光昏黃,在來人臉上投下大片的陰影,讓他的臉有些模糊。
這是菲亞諾,但他此刻的神態又不是菲亞諾。
他身上帶著一種疲憊,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支撐的東西之後、只剩一副空殼的無力。
「你是誰?」灰原哀坐起身來,快速環顧四周後盯著他,聲音放的很低。
黑羽快斗沒說話,只是掏出了一張撲克牌,撲克牌在手中轉了一圈,然後消失。
那特別的魔術手法,堪稱招牌。
灰原哀瞳孔驟然放大。
基德!?
基德怎麼會偽裝成菲亞諾?
那菲亞諾呢?
看出灰原哀眼中的震驚和疑惑,黑羽快斗嘆了口氣。
自從決定做點什麼之後,他就一直在查那個組織的事情。
他雖然也有自己的門路,但那個組織真的很難查。
在查了一圈沒什麼所獲之後,他只得又找到了青澤。
青澤對於他的到來一點也不意外,或者說,等候多時。
青澤沒有說什麼父親的罪證,他只是讓自己去看,自己去感受。
先是組織基地清潔工,然後是實驗室的普通研究員。
最後,是菲亞諾。
在一個洗手間的隔間裡,他偽裝成了菲亞諾。
有青澤給的詳細資料和他的觀察,他扮演起菲亞諾來沒有任何異樣。
他按照青澤的指示,在基地的主機里插入了木馬病毒,清除了裡面的所有資料。
然後,在「白蘭地」的指示下,拆下了空空如也的硬碟,帶上了所有的A藥。
灰原哀身上被檢查過,藏不了東西,但他沒有。
他身上的定位器一直開著。
除了定位外,還有通訊工具,還有各種各樣的魔術道具。
他要救下那三個小孩,救下面前這個女孩,然後……
然後怎樣,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該怎樣去面對那個人,面對那個他曾經視為榜樣和信仰的人……
但知曉他所做的一切之後,他又無法坐視不理。
所以,他來了這裡。
……
手動液壓泵被拉下,通海閥在漆黑的深海里悄無聲息打開,青澤從那條窄道里滑進去。
海水灌滿,水壓逐漸平衡,前蓋緩緩向內翻開。
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露了出來,裡面一片昏暗,只有微弱的應急指示燈泛著冷光。
青澤進入其中,翻身落地,單膝跪在金屬地板上,海水從他身上嘩地淌下來。
環顧四周,他站起來,隨手摘掉假髮,露出假髮下那頭同樣雪白的頭髮。
慘白的白熾燈灑下,照得人臉色發青,照在濕透的人身上,讓他看起像個來索命的水鬼。
事實也確實如此。
他本來就是來索命的。
黑羽快斗看著他,心情複雜難掩。
這個人要殺自己父親,而自己,居然在幫他。
「就你一個人?」
「不然呢?」青澤反問。
黑羽快斗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青澤從腰間掏出兩把格洛克,甩了甩上面的水,檢查了一下彈夾,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給你一個建議。」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十五分鐘內,離開這艘潛艇。」
快斗看著他的背影,突然開口:
「除了灰原哀,還有三個小孩也在這艘潛艇里。」
青澤腳步一頓,轉過頭來。猩紅的眼睛在慘白的燈光下更顯幽深,像兩顆燒紅的炭。
「所以呢?」
快斗雙唇抿緊,沒有回答。青澤看了他兩秒,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廊很窄,青澤靴子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帶起水聲,在密閉的空間裡傳得很遠。
他完全不遮擋身形,如同在自己家一般,目光平靜地掃過整個環境。
頭頂的監控攝像頭正對著他,紅燈一閃一閃,像一雙無形的眼睛。
青澤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那個鏡頭,嘴角慢慢彎起來,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你好呀,親愛的白蘭地。看到我,開心嗎?」
黑羽盜一平靜地看著監控畫面里那張的臉。
那雙猩紅色的眼睛隔著屏幕看著他,笑容燦爛,像是在說一件很愉快的事。
他手裡握著硬幣,拇指慢慢摩挲著邊緣。
看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靠回椅背。
「我的老對手優作沒贏我。」他輕聲說,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倒是你,勝了我一籌……」
他的視線落在另一個監控畫面上。那裡,灰原哀正帶著三個小孩往救生艙的方向跑。
四個小孩手拉手,在狹窄的走廊里穿行。
黑羽盜一看了兩秒,伸手按下警報。
刺耳的尖嘯聲霎時間響徹整艘潛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