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之中,雪傾與小嬋已經走到了整座星懸之渡最兇險的中心地帶。
這裡的空間亂流比之前密集了數倍,也更加狂暴。
「右二,左四,快!」
雪傾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就在她們剛剛躍離一塊浮石的瞬間,那塊黑石便被三道交錯的亂流絞成了齏粉。
小嬋嚇得心跳都漏了一拍,死死拽著雪傾的手,不敢有絲毫分心。
突然,一道細如髮絲的黑色裂隙在雪傾身側憑空出現,毫無徵兆地劃向她的手臂。
雪傾瞳孔一縮,強行扭轉身形,將小嬋往下一塊安全的浮石上猛地一推。
「過去!」
小嬋踉蹌著落在石上,回頭時,正看見那道黑色裂隙在雪傾的手臂上帶起一串血珠。
傷口不深,但血色在灰暗的深淵中卻顯得格外刺目。
雪傾疼得悶哼一聲,迅速將受傷的手臂藏到身後,可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卻已經飄到了小嬋的鼻尖。
小嬋的眼睛瞬間紅了,她焦急地指著雪傾的手臂,又指了指自己懷裡已經所剩不多的樹葉符籙,不住地搖頭。
她的不動山神符,快要用完了。
「沒事,小傷。」雪傾的聲音依然帶著安撫,只是臉色比之前更白了些,「別停下,我們快到了。」
她的目光越過小嬋,投向深淵的對岸。
那片陸地,已經遙遙在望。
小嬋看著她蒼白的嘴唇和故作鎮定的眼神,心中湧起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知道雪傾在騙她。
這份認知,讓恐懼中生出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憤怒與勇氣。
她用力地點點頭,不再比劃,只是將雪傾的手握得更緊,眼神中的依賴,已經徹底化為了同生共死的決絕。
雪傾見小嬋重新振作,正要領著她邁出下一步,腳步卻猛然一頓。
她的視線沒有投向對岸,而是轉向了左側那片空無一物,卻翻湧著最密集、最狂暴亂流的虛空。
陰脈道種的力量在她的視野里勾勒出萬千靈氣軌跡,而所有軌跡的源頭,都隱隱指向一個地方。
那裡是這片陣法的陣眼,是驅動這上古大陣的心臟。
是什麼樣的陣眼,能夠驅使如此龐大恐怖的力量?
一股難以抑制的好奇心,像藤蔓般從雪傾心底滋生,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引誘她,去看看,去一探究竟。
「小嬋,你在這裡等我一下。」雪傾忽然開口。
小嬋不解地看著她,伸手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對岸,眼中滿是詢問。
「我去那邊看看。」雪傾指向那片在小嬋看來必死無疑的亂流中心。
小嬋聞言,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用力抓住雪傾的衣袖,拼命搖頭。
太危險了!
「別擔心,我很快回來。」雪傾安撫道。
看著雪傾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小嬋知道自己勸不住她。
情急之下,她將懷中所有畫好的樹葉符籙一股腦地塞進雪傾懷裡,眼神執拗而堅定。
雪傾看著懷裡那疊輕飄飄的樹葉,不再多言。
她轉身便如一道輕煙,義無反顧地投入那片最狂暴的亂流之中。
秘境之外,水鏡前的眾人看到這一幕,驚呼聲再次響起。
「她要做什麼?瘋了嗎?竟然主動往亂流最密集的地方去!」
「這是嫌命太長了,主動去尋死啊!」
「完了,這女娃是昏了頭了,可惜了另一個,要被她害死在裡面了。」
在所有人的驚駭注視下,雪傾的身影在萬千浮石與致命亂流的縫隙中穿行,每一次落腳都精準得仿佛經過了千百次的計算。
終於,她穿過了最密集的地帶,落在一塊不過三尺見方的黑色浮石上。
這裡是風暴的中心,卻詭異地平靜。
在浮石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團拳頭大小、不斷變幻著星雲色彩的晶石。
它靜靜地旋轉著,散發出的每一縷氣息,都與整個星懸之渡的萬千亂流遙相呼應。
這就是陣眼。
雪傾靜靜地看著它,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那顆晶石的瞬間,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呼嘯的風聲停了。
咆哮的亂流靜止了。
萬丈深淵,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剎那,雪傾的意識被捲入一片無垠的混沌。
眼前不再是萬丈深淵,不再是浮石亂流,她看到了——
破碎的星河。
燃燒的天穹。
處處都是崩塌的法則與哀嚎的虛空。
一股難以言喻的、純粹的惡意化作無邊無際的黑暗,正瘋狂吞噬著天地間的一切。
那黑暗是如此的強大,強大到讓雪傾的靈魂都在戰慄,仿佛只是看上一眼,便要被那絕望與死寂同化。
在這片末日般的景象中心,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在與無盡的黑暗搏殺。
雪傾看不清那人的樣貌,只能看到那人的身影在滔天的黑暗前,渺小得如同塵埃,卻又堅韌得仿佛能撐起整個崩塌的宇宙。
而一道蒼涼而決絕的聲音,跨越了萬古時空,在雪傾的靈魂深處響起。
「守護此界,萬死不辭。」
遠處的浮石上,小嬋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停滯的一幕,眼中先是茫然,隨即爆發出巨大的驚喜。
陣法,被破解了?
水鏡前的眾人更是瞠目結舌,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怎麼回事?靈力亂流……停了?」
「她做了什麼?她只是碰了一下那個東西!」
唯有最高處的裴玄度,在那片刻的沉寂之後,臉色驟然一變。
他豁然站起身,清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急切。
「不好。」
幾乎是裴玄度話音落下的同時,裂谷之中,雪傾猛地回神。
轟!
幻象驟然破碎。
眼前的景象重新變回了風暴中心的浮石,同時也發生了劇變。
那些原本清晰有序的靈氣軌跡,在短暫的凝滯後,開始瘋狂扭曲,膨脹,像一座積蓄了萬年之久的火山,即將迎來最猛烈的噴發。
雪傾暗道一聲糟了。
她顧不上探究手中的晶石,轉身便向小嬋的方向飛奔而去。
「快跑!」
幾乎就在她抓住小嬋冰涼手掌的同時,身後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轟!
靜止的星懸之渡,活了過來。
這一次,不再有任何規律可言。
無數道比之前狂暴十倍的靈力亂流,如同井噴一般,從深淵的每一個角落瘋狂噴涌而出。
雪傾眼中的世界,瞬間變成了一片扭曲、撕裂的煉獄。
「完了,這下她們死定了!」水鏡前的眾人發出一片惋惜的嘆息。
雪傾拉著小嬋在毀滅性的風暴中亡命狂奔,如同一葉隨時會被傾覆的孤舟。
不動山神符一張張地化為飛灰,她們的身影在浮石間狼狽地跳躍,每一次都與死亡擦肩而過。
對岸的陸地,近在咫尺。
「跳!」
聽到雪傾的指揮,小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雙腳穩穩地落在了堅實的土地上。
可當她回頭時,卻看到雪傾腳下的最後一座浮石,被數道亂流同時擊中,瞬間化為齏粉。
雪傾的身體,直直地向著下方那片毀滅的深淵墜去。
雪傾!
小嬋瞳孔一縮,發出了無聲的吼叫。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雪傾只覺得體內那枚陰脈道種,猛地傳來一股她從未感受過的,炙熱而浩瀚的力量。
那股力量並非來自她自身,它憑空而現,在她身前形成一道肉眼看不見的屏障,將席捲而來的亂流硬生生推開了一瞬。
是裴玄度。
也正是這一瞬的空隙,給了雪傾一線生機。
她借著這股力道,伸手解開發帶,使出了縛仙綢,牢牢拴住一棵枯樹。
足尖在虛空中一點,拼盡全力撲向了懸崖的邊緣。
小嬋猛地衝過來,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將雪傾拖了上來。
不等兩人喘息,身後傳來天崩地裂般的巨響。
雪傾顧不上疼痛,回頭望去。
失去陣眼的星懸之渡,在經歷了一場末日般的能量井噴後,所有的浮石與亂流都化為齏粉,徹底歸於沉寂,變成了一片真正的廢墟。
而她們身下的地面也開始塌陷,雪傾和小嬋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這片幻林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