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俊正埋頭扒拉碗裡的白飯,聽見聲音,頭也沒抬。
「什麼事?」他的語氣敷衍,透著一股被打擾的不耐煩。
「晚上的團餐,取消。」
林曉的聲音平靜,卻讓阿俊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見了那個背著巨大琴箱,一路沉默寡言的年輕人。
阿俊笑了,嘴角掛著一絲嘲弄。
「取消?小兄弟,開什麼玩笑?團費里包了的,不吃可不退錢。」
他把林曉當成了那種想占小便宜的刺頭遊客。
「錢不用退。」林曉搖搖頭,「晚飯,我來做。」
「噗——」
阿俊剛喝進嘴的一口湯,直接噴了出來。
他像看怪物一樣盯著林曉,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視。
「你?做飯?給我們這二十多個人做飯?」
他的嗓門瞬間拔高,周圍幾桌愁眉苦臉的遊客全都看了過來。
「你誰啊你?廚子?廚師證有嗎?吃壞了肚子誰負責?」一連串的質問脫口而出。
林曉沒興趣跟他爭辯。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沓紅色的鈔票,不輕不重地拍在油膩的桌上。
那厚度,讓阿俊的眼珠子瞬間凝固了。
「食材的錢,我出。」
「吃出任何問題,所有醫藥費、賠償金,我一個人承擔。」
林-曉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我只有一個要求,找個能自己動手的廚房。」
阿俊死死盯著那沓錢,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幹了十年導遊,自掏腰包請全團吃飯的「活菩薩」是第一次見,倒貼一萬塊錢,只為親自下廚的……這他媽是神仙下凡來扶貧了?
團餐一個人頭才二十塊,二十多個人也就五百塊頂天了。
這一萬塊……
這筆買賣,天上掉餡餅都沒這麼離譜!
「行!」
阿俊猛地一拍大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錢揣進兜里,動作快到生怕林曉反悔。
「晚上住的客棧,老闆是我表哥!後院有個大廚房,燒柴的土灶,隨便你用!」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不過話說在前頭,你要是做得還沒這團餐好吃,大傢伙兒的唾沫星子能把你淹了!」
「放心。」林曉嘴角微揚,那是一種屬於絕對掌控者的自信。
……
下午的藍月湖很美,但眾人心思早已不在風景上。
中巴車抵達古城深處的一家納西族風情客棧時,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湧向了後院。
客棧老闆,阿俊那個皮膚黝黑的表哥,在得知林曉的「壯舉」後,也是一臉看神仙的表情,二話不說就把自家寬敞的後院廚房讓了出來。
那是一個半開放式的廚房,一口烏黑的大鐵鍋架在土灶上,旁邊堆著小山似的果木柴。
「小兄弟,要買什麼菜,你列個單子,我讓我侄子跑腿去!」老闆熱情地拍著胸脯。
「不用了,老闆。」林曉笑了笑,「我自己去,快一些。」
他要親手挑選,只屬於這片土地的,最新鮮的靈魂。
於是,在全團人那混雜著好奇、質疑、還有等著看笑話的目光中,林曉背著他那個神秘的巨大琴箱,孤身走進了古城裡最喧鬧的本地菜市場。
一個小時後,他回來了。
左手,拎著一隻還在撲騰掙扎的走地雞,雞冠血紅,眼神兇悍。
右手,提著一塊紋理清晰、肥瘦分明的上好五花肉。
身後還跟著個本地小伙,吭哧吭哧地扛著一大袋新鮮蔬菜和各種瓶瓶罐罐。
當這些看似平平無奇的食材,被擺在廚房案板上時,圍觀的團友們頓時炸開了鍋。
「就這?一隻雞,一塊肉?我們二十多個人,一人一口湯都不夠分吧?」
「我看這小伙子是想在那個單身美女面前表現吧?可惜,牛皮吹大了。」小莉挽著老公阿傑的胳膊,壓低聲音嘀咕。
唯有那個叫蘇晴的女孩,雙臂環抱,靜靜地靠在廚房門框上。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年輕人的背影上。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個男人身上有種魔力,一種與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沉靜與從容。
而林曉,早已屏蔽了外界所有的聲音。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的食材。
他抓起那隻還在掙扎的走地雞,手指在雞脖子上一抹,快、准、狠。
放血,褪毛,開膛,破肚。
整套動作流暢得不像在殺雞,反倒像一位頂尖的外科醫生,在進行一場容不得半點失誤的精細手術。
光是這手利落的功夫,就讓旁邊的客棧老闆眼皮狂跳。
雞處理完畢,林曉手起刀落,將其斬成均勻的小塊。
五花肉在他手中,則化作一片片薄厚均勻的肉片。
緊接著,是蔬菜。
土豆削皮,滾刀塊大小几乎一致。
青椒去籽,菱形片切得稜角分明。
洋蔥、姜、蒜,在他神乎其技的刀下,化作形態完美的絲與末。
他不是在備菜,他是在創作一件即將震撼世人的藝術品。
準備就緒。
林曉開火。
他沒用旁邊的煤氣灶,而是直接點燃了土灶里的果木柴。
「呼——」
火焰舔舐著烏黑的鐵鍋,發出沉悶的咆哮。
半鍋清亮的菜籽油倒入,油麵在高溫下盪開一圈圈漣漪。
時機已到。
他將切好的雞塊,一股腦地,全部倒了進去。
「刺啦——!」
一聲爆響,如同平地驚雷!
一股濃烈到極致的肉香,混合著菜籽油獨特的芬芳,瞬間炸開!
林曉手持巨大的鍋鏟,在鍋中急速翻炒,每一次翻動,都帶著強烈的節奏感。
雞塊表面被炒至金黃焦香,邊緣微微捲曲。
撈出,瀝油。
鍋留底油,他撒入一把冰糖,小火慢熬。
當糖汁化為焦糖色的瞬間,雞塊再次入鍋,急速翻炒,讓每一塊雞肉都均勻地裹上一層晶亮的琥珀色。
緊接著!
干辣椒、花椒、八角、桂皮、香葉……還有一大勺顏色深紅的秘制豆瓣醬!
猛火爆炒!
「轟——!」
如果說剛才的香味是小溪,那現在,就是決堤的洪水!
一股比之前霸道十倍、複雜百倍的香氣,像一顆引爆的嗅覺炸彈,瞬間籠罩了整個客棧!
麻!辣!鮮!香!
這股味道不講任何道理,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粗暴地扼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喉嚨,又往他們靈魂深處灌了一口仙釀!
「我操!操!操!這是什麼味兒!」
「不行了!我的口水!我的口水為什麼不聽使喚了!」
「我感覺我的鼻子要懷孕了!太香了!」
之前還在竊竊私語的團友們,此刻一個個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那口翻滾的鐵鍋,眼神里燃燒著最原始的饑渴!
林曉的表演還在繼續。
他沿鍋邊淋入一圈滾水,蓋上鍋蓋,轉小火燜煮。
旋即,架起另一口鍋,開始炒制五花肉。
同樣是行雲流水的操作,同樣是讓人眼花繚亂的顛勺。
當一盤色澤紅亮、油光欲滴的【回鍋肉】出鍋時,整個後院已經徹底失控。
人們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在哪。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吃!
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吃到這個男人做的菜!
就在這時,那鍋燜了半小時的雞,好了。
林曉揭開鍋蓋。
「嗡——」
一股金色的濃霧沖天而起,肉香與香料的芬芳完美交融,化作實質般的衝擊波!
土豆塊、青椒片、洋蔥絲入鍋,再淋入一碗神秘的自調醬汁。
大火收汁!
湯汁在鍋里咕嘟咕嘟地沸騰,從稀薄到濃稠,最終完美地包裹住鍋里的每一寸食材。
一道色澤紅亮、香飄十里、宛如藝術品的【柴火大盤雞】,正式完工!
當這兩道堪稱「暴力美學」的硬菜被端上桌時。
整個旅遊團,瘋了。
他們像一群衝鋒的士兵,瘋狂地撲向飯桌。
之前還嫌棄菜少的小莉,此刻正抱著一塊比她臉還大的雞肉,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對她老公傻笑:
「老公……我錯了……以後咱倆別吵架了……天天讓他做飯給我們吃,好不好?」
她老公阿傑,一手抓著回鍋肉夾饃,一手端著碗,吃得頭都抬不起來:「好!好!都聽你的!」
王大爺夫妻倆,連自己帶來的寶貝榨菜都忘了,一人一碗米飯,澆上大盤雞那金紅色的湯汁,香得老兩口眼淚都快下來了,只會一個勁地往嘴裡扒拉。
一直清冷獨立的蘇晴,也徹底放下了矜持。
她夾起一塊浸滿了湯汁、軟糯到極致的土豆。
入口即化的口感,混合著那複雜又霸道的香氣,在她味蕾上層層爆炸。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從胃裡升起,直衝眼眶。
她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比藍月湖水還要燦爛的笑容。
好吃。
好吃到,想哭。
這哪裡是一頓飯。
這是這趟旅途中,她遇到的,最美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