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蓋提縣,「巴扎節」。
這是這座邊陲小城,一年一度最盛大的節日。
十里八鄉的鄉親們,都會在這一天,穿上最漂亮的衣服,趕著自家的牛羊,湧入縣城中心的巴扎。
唱歌,跳舞,摔跤,賽馬。
當然,所有活動的核心,只有一個。
那場決定了誰才是這片土地上「烤肉之王」的,烤肉大賽。
此刻,巴扎中心的廣場上,早已人山人海。
幾十個臨時搭建的燒烤攤一字排開,每一個攤位前,都圍滿了翹首以盼的食客。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混合了羊油、孜然與炭火的野性香氣。
廣場最中央,一個用紅布搭建的高台上,正坐著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者。
他們,是這次烤肉大賽的評委。
為首的,是一個頭髮鬍子全白,身穿最傳統維族服飾,手裡盤著一串油亮核桃的老阿訇。
他是這片土地上最有威望的人。
也是,口味最刁鑽的人。
據說,他能嘗出一隻羊,是在哪片草場吃草長大的。
「各位鄉親們!」
一個主持人拿著大喇叭站上高台,用充滿激情的本地話高喊。
「一年一度的麥蓋提烤肉大賽,現在,正式開始!」
「有請,我們去年的冠軍,庫爾班師傅,上場!」
話音剛落,台下瞬間響起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然而,眾人翹首以盼了許久。
卻遲遲沒有看見庫爾班的身影。
「怎麼回事?庫爾班人呢?」
「是啊,都到時間了,冠軍怎麼還不來?」
「他該不會是怕了今年的挑戰者,不敢來了吧?」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時,一個誰也想不到的身影,緩緩走上了那個專屬於冠軍的最中央攤位。
那是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最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戴著大大的口罩和鴨舌帽,將面容遮得嚴嚴實實。
手裡,只提著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色小工具箱。
當這個陌生的身影站定,整個廣場的喧囂,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這誰啊?」
「走錯地方了吧?」
「庫爾班呢?他怎麼讓一個毛頭小子,上他的攤子?」
質疑聲此起彼伏。
高台上的幾位評委也眉頭緊鎖,他們感覺自己和這場比賽的尊嚴,受到了莫大的挑釁。
就在這時,庫爾班才氣喘吁吁地從人群里擠了進來。
他跑到高台下,對著那位老阿訇,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阿訇,各位評委,各位鄉親。」
庫爾班的聲音洪亮,更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我,庫爾班,宣布,從今天起,退出烤肉界。」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他猛地轉身,伸出手指,筆直地指向那個站在他攤位前的年輕身影。
「因為,我今天,終於見到了真正的,神。」
「他,才是真正的,烤肉之神!」
「今年的冠軍,除了他,誰也不配!」
庫爾班這番離經叛道的話,如同一顆炸雷,在人群中轟然引爆。
所有人都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他們無法理解,為何心中戰無不勝的「烤肉之王」,會對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說出如此卑微的話。
高台上的老阿訇,更是氣得手裡的核桃都停止了轉動。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著庫爾班怒喝。
「胡鬧!簡直是胡鬧!」
「庫爾班!你是不是被太陽曬昏了頭了?!」
「烤肉大賽,是我們麥蓋提最神聖的傳統!豈容你拿來當兒戲?!」
然而,面對老阿訇的雷霆之怒,庫爾班臉上卻沒有絲毫懼意。
他只是用一種近乎狂熱的眼神,望著那個依舊雲淡風輕的年輕身影。
「阿訇,您先別生氣。」
「等您嘗過我師傅做的烤肉。」
「您就明白了。」
師傅?!
這兩個字,又一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感覺自己今天,可能真是在見證什麼魔幻的歷史。
而林曉,聽著庫爾班這堪稱「腦殘粉」的發言,也是有些無奈地撓了撓頭。
他本真就是想低調地來玩玩。
怎麼又搞出這麼大的陣仗了?
他看著高台上那個氣得快要原地升天的老阿訇,又掃了一眼周圍那些充滿質疑和不屑的參賽選手。
他知道,今天不拿出點真本事,是鎮不住場子了。
他笑了笑,對著高台上的老阿訇朗聲說道。
「老人家,您也別生氣。」
「是不是胡鬧,等一下,您嘗嘗便知。」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任何人。
他直接打開了那個黑色的,小小的工具箱。
然後,在所有人好奇與不解的目光中,他拿出了一樣讓所有烤了一輩子肉的本地人,都完全看不懂的東西。
一口小巧精緻的平底鍋。
還有一個同樣小巧的卡式爐。
當這兩樣東西,出現在這個充滿了炭火與煙火氣的烤肉大賽現場時。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平底鍋?」
「他……他要用平底鍋來烤肉?」
「瘋了!這小子絕對是瘋了!」
「用平底鍋做出來的東西,也能叫烤肉?!」
「這是對我們所有烤肉師傅的侮辱!」
嘲笑聲與憤怒的聲討,瞬間淹沒了整個廣場。
就連庫爾班,在看到林曉拿出的這兩樣「裝備」時,也是一臉的懵。
他完全想不通。
他那個能用最原始的炭火,就將羊肉烤出神仙味道的師傅,為什麼會在這種關鍵場合,拿出這種在他看來,根本上不了台面的「娘們」才會用的東西。
然而,林曉依舊不為所動。
他架起卡式爐,點燃火。
那口小巧的平底鍋,被穩穩地放在了上面。
然後,他又從工具箱裡,拿出了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早已切好的羊肉。
那不是羊腿肉,也不是羊排。
而是一隻羊身上最精華,也最稀少的部分。
——羊尾油。
和緊貼著羊尾根部的那一小塊,被稱為「黃瓜條」的頂級瘦肉。
他將切成小方塊的羊尾油,和切成薄片的黃瓜條,用一根細細的鐵簽,交錯著串了起來。
一塊肥,一塊瘦,一塊肥,一塊瘦。
紅白相間,宛如藝術品。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將肉串直接放進鍋里。
而是先在鍋底刷上了一層薄薄的清油。
緊接著,在鍋的四周,均勻撒上了一圈磨得極細的孜然粉與辣椒粉。
當鍋的溫度,升高到一個極為精準的臨界點時。
他才將那幾串紅白相間的羊肉串,整齊地碼放在了鍋的中央。
「滋啦——」
一聲清脆悅耳的,油脂與金屬碰撞的聲響,驟然炸開!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霸道,都要濃郁,也都要複雜的香氣,轟然席捲全場!
那香味,不再是單純的肉香。
而是羊尾油的甘腴,瘦肉的鮮甜,在高溫下完美融合,又被鍋邊烘烤的孜然與辣椒激發出第三重、第四重變化的複合香氣!
這股香氣,擁有著蠻不講理的穿透力。
它瞬間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鼻腔,肺腑,乃至靈魂深處。
所有的喧囂與嘈雜,都在這一刻,被憑空抹去。
上一秒還在憤怒聲討的烤肉師傅們,動作僵住了。
等著看笑話的觀眾們,嘴巴無意識地張開了。
高台上暴怒的老阿訇,那雙銳利的眼睛,也死死地盯住了那口鍋,瞳孔里寫滿了難以置信。
所有人的腦海里,都只剩下一個最原始的念頭。
吃!
吃掉它!
不惜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