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嶇,夜色漸濃。
阿普老人下山的腳步,卻快得不像一個百歲老者。
他手中的拐杖敲擊青石板,發出急促的「篤篤」聲,聲聲催心。
那顆沉寂了數十年的心,正被山下飄來的那股霸道純粹的香氣,攪得天翻地覆。
他活了一輩子,嘗遍了這座大山的一切。
從春筍到野果,從草藥到菌菇。
他甚至能嚼一片葉,便知其生長在哪片山坡,受過幾場風雨。
他以為,自己早已是這座山的主宰。
但今天,那股味道,讓他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那味道里有雞肉的醇香,不奇。
奇的是,香氣之下,藏著更深的東西。
他聞到了雨後初生的雞樅,帶著泥土芬芳的鮮。
聞到了懸崖上迎風而立的石斛花,那股清冽的甘。
他甚至聞到了只在三千米雪線之上,才會生長的「雪膽」,那股獨特的、帶著一絲微苦的清涼。
這些東西,生於不同海拔,長於不同環境,屬性截然相反。
常人得其一,已是天賜造化。
現在,竟有人能將它們,在一鍋湯里融為一體?
這不是廚藝。
這是妖術!
是傳說中山神才有的點金之術!
阿普老人的呼吸越發急促,心裡湧起一股混雜著好奇、敬畏與不甘的狂潮。
他必須去看看。
……
客棧里。
黃毛幾人與阿妹,都像被勾了魂,死死圍在廚房門口。
他們的眼睛盯在那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砂鍋上。
鼻子不受控制地翕動,貪婪地吮吸著空氣里每一縷香。
喉嚨在瘋狂分泌口水,卻又乾澀得發疼。
林曉沒理會這群望湯止渴的痴人。
他取來一隻乾淨的白瓷碗,用勺子,先舀了一勺清澈見底的湯。
湯色金黃,不見油花,卻濃得仿佛能掛在勺壁。
他將湯遞給一旁早已看呆的阿妹。
「嘗嘗。」
聲音依舊平淡。
「我……我嗎?」
阿妹受寵若驚,小臉漲紅,連連擺手。
「不不不,林……林大哥,您先喝,您辛苦了。」
在她心裡,能做出這等神仙味道的林曉,早已不是凡人。
這鍋湯,更是天上的瓊漿玉液,她一個凡夫俗子,怎配第一個品嘗。
「讓你嘗,你就嘗。」
林曉的語氣里,多了一絲不容置喙。
阿妹不敢再推辭。
她顫抖著手,接過那碗滾燙的湯。
近在咫尺的香氣,讓她感覺靈魂都快要飄起來了。
她學著電視裡的樣子,吹了吹碗沿。
然後,閉上眼,如同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啜了一小口。
湯汁入口。
阿妹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驟然睜開,裡面是極致的震驚。
好吃!
好吃到舌頭都失去了知覺!
一股溫柔又霸道的鮮美洪流,瞬間衝垮了她所有的味覺感知!
雞肉的醇,菌菇的鮮,草藥的甘……
所有味道在口腔里,不是疊加,而是水乳交融,化作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全新的,頂級的「鮮」!
這股鮮味仿佛有了生命。
它溫柔地撫過每一個味蕾,喚醒了她對味道最原始的記憶。
然後,化作一股暖流滑入喉嚨,熨帖了胃,溫暖了心。
她感覺自己喝下的不是一碗湯。
是這整座養育了她的雲嶺山。
是山裡的風,林間的雨,清晨的霧,夜晚的星。
是她逝去的阿媽,在無數個夜晚,坐在火塘邊給她講過的,關於這座山的所有古老故事。
阿妹的眼眶,毫無徵兆地紅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端起碗,將剩下的湯一飲而盡。
然後,她望著林曉,望著這個只用一晚就徹底顛覆她所有認知的男人。
「撲通」一聲。
她竟直接跪了下去。
「林大哥!」
阿妹的聲音帶著哭腔,也帶著找到信仰般的虔誠。
「求求你,收我為徒吧!」
「我想跟你學做菜!我不想再讓阿媽留給我的客棧,在我手裡倒閉了!」
「我什麼都願意干!洗碗,掃地,劈柴,我都願意!求求你了!」
她對著林曉,重重磕下一個頭。
黃毛幾人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全都傻了。
他們知道那湯香得要命,但怎麼也想不到,能好喝到讓一個姑娘當場下跪拜師?
就在這時。
「哼!黃毛丫頭!不知天高地厚!」
一個蒼老又中氣十足的冷哼,從客棧門口傳來。
眾人聞聲回頭。
一個頭髮鬍子全白,身穿麻布衣衫,赤著雙腳的老人,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
他拄著一根看不出材質的黑色拐杖。
那雙渾濁的老眼,射出兩道光,死死鎖定在廚房裡那口冒著熱氣的砂鍋上。
「阿……阿普爺爺?」
阿妹看到來人,小臉瞬間煞白,連忙從地上爬起,恭敬地站到一旁。
阿普老人,是這山里所有人的「爺爺」。
也是這山里,唯一的「神」。
他從不輕易下山。
今天,怎麼會突然來了?
阿普老人沒理會阿妹的驚慌。
他腳步很慢,卻很穩。
一步步走進廚房,走到那口砂鍋前。
他鼻子湊近鍋邊,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張古井無波的老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動容,和一絲……嫉妒。
他轉過頭,看向那個從始至終都安靜看著這一切的年輕人。
他的聲音沙啞,字字如礫石刮過。
「這鍋湯,是你做的?」
「嗯。」
林曉點頭,臉上依舊雲淡風輕。
阿普老人死死盯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要將他看穿。
「你這湯里,放了雪膽。」
他用的是陳述句,沒有疑問。
「嗯。」
林曉再次點頭。
「雪膽,性寒,劇毒。」
阿普老人的聲音陡然冰冷。
「三錢,即可封喉。」
「你在這湯里,至少放了半斤。」
「你是想,毒死這一屋子的人嗎?」
此言一出,滿屋皆驚!
黃毛幾人嚇得臉都白了,下意識後退。
阿妹更是花容失色,驚恐地捂住了嘴。
她想不到,那鍋香得讓她想獻祭靈魂的湯里,竟然藏著劇毒!
她望向林曉,清澈的眼睛裡寫滿不解與驚恐。
而林曉,面對阿普老人這堪稱誅心的質問。
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只是,笑了笑。
然後,他拿起一個乾淨的碗,從鍋里,舀了滿滿一大碗滾燙的湯。
當著所有人的面。
他端起碗。
仰起頭。
將那碗在所有人看來,都充滿了劇毒的「神仙湯」。
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