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
那一聲腸鳴,在這死寂的「百味樓」大廳里,突兀得像一聲驚雷。
聲音的主人,總廚劉師傅,一張臉瞬間從漲紅變成了醬紫,仿佛被人用滾油反覆澆淋。
「看什麼看!」
他對著身邊幾個憋笑快憋出內傷的徒弟,發出一聲壓抑的咆哮。
「活都幹完了?地拖了嗎?灶擦了嗎?滾去後廚!」
小徒弟們如蒙大赦,瞬間作鳥獸散。
空曠的大廳里,只剩下劉師傅一人。
他的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投向窗外。
「正興園」門口的人龍,不僅沒有變短,反而更加誇張,隊尾已經甩出了巷口,將半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每一個從店裡走出來的人,臉上都掛著那種他最痛恨的表情。
一種被食物徹底征服後,靈魂出竅般的,傻呵呵的幸福感。
他們甚至捨不得扔掉那廉價的搪瓷盤,端在手裡,一邊走,一邊用舌頭回味著盤底最後一點油星子。
那副饞相,比任何精心製作的美食GG,都更能剜動人心。
劉師傅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酸水直往喉嚨里冒。
嫉妒,憤怒,還有該死的,無法抑制的好奇。
五塊錢。
五塊錢的回鍋肉。
憑什麼?
他「百味樓」一百八十八一盤的精品回鍋肉,用的是黑豬二刀肉,配的是空運青蒜,醬料是他三十年心血秘制。
李正興那家破店,用的就是菜市場最爛大街的貨色!
憑什麼能讓食客瘋魔至此?!
這不合常理!
這徹底顛覆了他身為川菜大師的整個烹飪世界觀!
劉師傅感覺,自己畢生的驕傲,正被對面用一種最野蠻,最不講道理的方式,死死按在地上。
這不是生意競爭。
這是羞辱!
是對他三十年廚藝生涯的公開處刑!
不行。
必須去看看。
他要親眼看看,那老東西到底在耍什麼花招!
這個念頭像野草般瘋長,再也無法抑制。
劉師傅猛地脫下那身雪白的總廚服,換上便裝,又從抽屜里翻出個口罩戴上,活像個準備去干髒活的間諜。
他沒走正門,而是從後門溜出,繞到了巷子另一頭。
「陳麻婆」的店。
老闆陳師傅,是這條巷子裡,除了李正興,資格最老,脾氣最硬的倔骨頭。
一手麻婆豆腐,號稱蓉城一絕。
劉師傅進店時,店裡冷冷清清。
陳師傅正閉目盤著兩顆鋥亮的鐵膽,對門外的喧囂充耳不聞。
「陳老。」劉師傅壓著嗓子,湊了過去。
陳師傅眼皮未抬,鼻子裡哼出一聲,權當招呼。
「對面的事,您看見了?」
盤鐵膽的手,停頓了一瞬。
陳師傅這才緩緩睜眼,那雙渾濁的眸子裡,映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陰翳。
「看見了。」他聲音乾澀,「一個老不死的,臨死前的迴光返照罷了。」
「陳老,話可不能這麼說!」劉師傅語氣焦躁,「那陣仗您是沒細看!整條街的魂兒都被勾走了!再這麼下去,咱們這條巷子,以後就只姓『李』了!」
陳師傅嘴角牽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就憑他那五塊錢的豬食?」
「劉胖子,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被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傢伙嚇破了膽?」
「我不是怕!」劉師傅臉上一熱,聲音陡然拔高,「我是覺得這事兒邪性!」
「他這是在壞規矩!」
這一句,終於戳中了陳師傅的痛處。
「五塊錢一份回鍋肉,還管飽?他李正興想幹什麼?掀桌子嗎?」
「他這是要把我們所有人的飯碗都砸了!這是惡性競爭!」
陳師傅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鐵膽在桌面上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沉默了。
許久,他抬眼,盯著劉師傅:「你想怎麼著?」
劉師傅眼中凶光一閃。
「我們不能再坐著等死!」
「必須聯合起來,去問問他李正興,到底想幹什麼!我們川菜巷幾十年傳下來的規矩,不能讓他一個人給破了!」
這話,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陳師傅心中積壓的嫉妒與怒火。
是啊。
憑什麼?
他李正興憑什麼一個人搶走整條街的風光?
「啪!」
兩顆鐵膽被重重拍在桌上。
陳師傅站起身,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陰沉得駭人。
「走!」
一個字,擲地有聲。
很快,在劉、陳二人的牽頭下,川菜巷裡十幾家老字號的掌勺人,全都聚集了起來。
做夫妻肺片的張師傅、做擔擔麵的王師傅、做龍抄手的趙師傅……
每一個人,在蓉城餐飲界都算一號人物。
此刻,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同一種情緒。
被侵犯了領地的憤怒。
「不能讓李老頭這麼胡搞!」
「沒錯!他這是在砸我們所有人的鍋!」
「今天必須讓他給個說法!」
這支由川菜名廚組成的「討伐大軍」,氣勢洶洶,朝著被圍得水泄不通的「正興園」,殺了過去。
當這群代表著川菜巷臉面的老師傅們黑著臉出現時,排隊的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空氣,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李正興!你給老子滾出來!」
劉師傅一馬當先,扯著嗓子就是一聲爆喝,聲浪瞬間蓋過了所有嘈雜。
後廚里,那個忙碌的蒼老身影微微一頓。
李師傅擦了擦手,緩緩走了出來。
他看著門口那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昔日的老夥計,此刻個個對他怒目而視。
他臉上沒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種早已預料到的平靜,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悲哀。
「各位,找我,有事?」他聲音沙啞。
「有事?!」劉師傅怒極反笑,「李正興!你他媽少在這兒跟我們裝糊塗!」
「我問你!五塊錢的回鍋肉!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你是想讓我們所有人都跟著你喝西北風嗎?!」
旁邊的陳師傅也冷冷開口,話里藏著刀:「李師傅,做人留一線。你這麼做,是打算跟我們整條川菜巷,當敵人?」
話音落下。
他身後十幾位老師傅,齊齊上前一步。
十幾道充滿敵意的目光,如實質的重壓,狠狠地壓向門口那個孤零零的老人。
然而,李師傅只是沉默地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那一張張因為嫉妒而扭曲的臉。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們也曾是一群熱血青年,也曾在這條巷子裡,為了一個菜方,爭得面紅耳赤,卻又惺惺相惜。
什麼時候,都變了。
變得只認錢,不認手藝了。
變得忘了自己是個廚子,忘了做菜的初心了。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道理,是講不通了。
就在他準備開口時。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幽幽響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
「跟整條川菜巷為敵?」
所有人一愣,循聲望去。
只見那個神秘的年輕人,不知何時,已經走出了廚房。
他單手插兜,懶散地倚在門框上,仿佛眼前這劍拔弩張的一切,只是一場無聊的鬧劇。
那個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思考。
然後,他輕笑了一聲。
「就這條巷子嗎?」
「不好意思。」
他抬起眼,那雙藏在口罩後的眸子,平靜地掃過門口那群氣勢洶洶的「討伐大軍」。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緊張,甚至沒有不屑。
只有一種,看待死物般的,純粹的,漠然。
「我的目標,一向是與全世界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