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鍋魚湯帶來的震撼,餘韻悠長。
包廂里的空氣,似乎都被那霸道的鮮味醃入味了。
所有遊客都癱在椅子上,閉著眼,一臉被徹底淨化過的滿足表情,回味著剛才那場舌尖上的風暴。
他們心裡都有一個共同的念頭。
這輩子,怕是再也吃不到比這更鮮美的團餐了。
導遊阿月,目光複雜地看著這群被一碗湯徹底征服的遊客,又悄悄瞥向那個從始至終都雲淡風輕的年輕人。
她的心湖裡,像是被投下了一顆石子,漾開一圈圈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震驚,好奇,崇拜……混雜在一起,發酵成一種奇妙的情愫。
這哪裡是什麼普通旅行團。
這分明是由一尊真神帶隊的,美食朝聖之旅。
就在眾人還沉浸在魚湯的餘韻中時,林曉又動了。
他轉身,再次走進了那個已被他徹底「占領」的後廚。
「還……還有?」
老張第一個從那飄飄欲仙的狀態中驚醒,眼睛瞬間重新燃起光芒。
「林哥這是……還要露一手?」
「天啊!我覺得我的胃被那碗湯撐大了!我還能再戰!」
所有人的食慾,被這個簡單的動作,再一次高高吊起。
他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雛鳥,滿眼渴望地盯著廚房的方向,期待著下一道神仙菜餚的降臨。
後廚。
林曉這次的目標,是水箱裡那幾隻生龍活虎的和樂蟹。
這,才是他此次海南之行的真正目的。
但這種食材,對新鮮度的要求也苛刻到了一個駭人的地步。
蟹死,則味變,肉散,甚至產生毒素。
這也是王胖子那盤「香辣炒蟹」淪為災難的根本原因。
而林曉眼前的這幾隻,是他用那雙堪比精密儀器的眼睛,親自從上百隻螃蟹里挑選出的極品。
每一隻都還在張牙舞爪,彰顯著自己飽滿的生命力。
林曉看著它們,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淺笑。
他知道,對待這種頂級的食材,任何花里胡哨的烹飪技巧,都是一種褻瀆。
唯一能與之匹配的,只有兩個字。
清蒸。
最純粹的做法,也最考驗廚師對火候的掌控,以及對食材本味的敬畏。
林曉取來刷子,將螃蟹的每一個角落都刷洗得乾乾淨淨。
隨後,他從那個神秘的吉他箱裡,取出了幾片曬乾的紫蘇葉。
葉片乾燥,卻依然散發著一股獨特的清香。
他將紫蘇葉均勻地墊在蒸籠底部。
再將捆綁好的和樂蟹,一隻只蟹腹朝上,整齊地碼放上去。
此舉有二。
一為去腥增香,紫蘇的香氣能完美中和海鮮的腥,並激發其鮮。
二為鎖住精華,蟹腹朝上可確保蒸製過程中,那金貴的蟹黃與蟹膏,一滴都不會流失。
一切準備就緒。
上鍋,點火。
大火,猛蒸。
林曉沒有看表,也沒有設鬧鐘。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灶台邊,閉上了眼睛,用他的耳朵去聆聽蒸汽的嘶吼,用他的鼻子去分辨香氣的變化。
他在等。
等一個味道從量變到質變的,完美臨界點。
大約十五分鐘後。
當鍋中飄出的香氣,從最初單純的海水腥氣,蛻變為一種混合了蟹肉的清甜、蟹黃的醇厚與紫蘇的草本清香的複合奇香時。
林曉的眼睛,驟然睜開。
就是現在!
他果斷關火。
卻並未立刻開蓋。
而是讓螃蟹在鍋里,借著滾燙的餘溫,再虛蒸三分鐘。
這是鎖住蟹肉水分,讓口感達到極致鮮嫩多汁的最後一道秘訣。
三分鐘後。
開蓋。
「轟——!」
一股比剛才的魚湯更濃烈,更霸道,更不由分說的香氣,瞬間從鍋中噴薄而出!
那香氣仿佛有了形態和質量,衝出廚房,蠻橫地籠罩了整個餐廳。
包廂里。
所有翹首以盼的遊客,聞到這股味道的瞬間,全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他們的瞳孔,在一剎那間放大。
他們的唾液腺,徹底失控,泛濫成災。
「我操!這又是什麼味道?!」
「比魚湯還衝!還頂!我的天靈蓋都快被掀開了!」
「是螃蟹!是蟹黃的香味!又香又甜!」
「不行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林哥!快端出來!再不吃要出人命了啊!」
所有人都瘋了。
他們感覺自己今天不是來旅遊的。
是來渡一場由美食引發的,甜蜜又痛苦的劫。
很快,幾隻蒸得通體赤紅,油光鋥亮,還在冒著騰騰熱氣的和樂蟹,被端上了桌。
那品相,那香氣,瞬間擊潰了所有人最後一絲理智。
什麼燙不燙,什麼形象不形象。
所有人都像是餓了三天三夜的野獸,直接伸手抓起一隻螃蟹,就迫不及待地要往嘴裡送。
老張手最快,他抓起一隻最大的,雙手用力一掰。
「咔嚓!」
蟹殼應聲而開。
瞬間,金黃色的,如同流沙般的蟹黃,和半透明的,如同瓊脂般的蟹膏,就從蟹殼裡洶湧地滿溢了出來。
那股濃郁到讓人頭皮發麻的香氣,混合著滾燙的熱浪,直衝他的腦門。
老張再也忍不住了。
他低下頭,對著那滿殼的蟹黃蟹膏,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入口。
老張整個人,石化了。
他感覺自己吸進去的,不是蟹黃。
而是一口,用融化的黃金和凝固的太陽熬成的瓊漿玉液。
香!醇!鮮!糯!
那味道在他的口腔里,如同海嘯般層層疊疊地炸開。
蟹黃的咸香,蟹膏的甘醇,兩種截然不同卻又完美交融的口感,形成了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充滿了磅礴生命力的極致鮮美。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這股味道徹底融化了。
他再也顧不上任何形象。
他像個嬰兒吮吸母乳一般,抱著那半邊蟹殼,貪婪地,用力地,吮吸著,舔舐著。
直到將裡面最後一絲金黃,都颳得乾乾淨淨。
吃完蟹黃,他又開始啃蟹肉。
那蟹肉,雪白緊實,一絲一絲的,充滿了驚人的彈性。
入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清甜。
那不是調料的甜,也不是糖的甜。
而是一種源自深海,最天然,也最高貴的甘甜。
「好吃……好吃到想哭……」
老張一邊啃著蟹腿,一邊含糊不清地發出了滿足的嗚咽。
他的眼眶,不知不覺間,已經濕潤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自認山珍海味也吃過不少。
但今天,他才真正明白。
自己以前吃的那些所謂海鮮大餐,跟林曉做的這隻,最簡單的清蒸螃蟹比起來。
簡直,就是對「海鮮」這兩個字,最大的侮辱。
這,才是真正的海鮮!
這,才是真正的大海的味道!
同樣的場景,在餐桌的每一個角落上演。
所有人都徹底沉淪在這場由和樂蟹帶來的,極致的味覺盛宴之中。
他們忘了時間,忘了地點,也忘了自己是誰。
他們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隻,讓他們靈魂都在戰慄的神仙螃蟹。
後廚門縫裡。
餐廳老闆王胖子,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臉上,不再是見了鬼的表情。
而是一種,信仰崩塌後的,徹底的茫然與空白。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為什麼,同樣是和樂蟹。
他用最複雜的香料,最猛的火候,動用了自己十年經驗炒出來的,是食客避之不及的「毒藥」。
而這個年輕人,只用了最簡單的水和火,最樸素的清蒸。
做出來的,卻是能讓所有人失態瘋狂,甚至露出幸福到流淚表情的人間絕品?
為什麼?
這到底是為什麼?
他感覺,自己經營了十年的海鮮餐廳,自己引以為傲的所有廚藝和經驗。
在今天,被這個年輕人,用最簡單,也最直接的方式,給徹底的,碾成了齏粉。
他看著那些因為吃到美食,而露出最純粹笑容的遊客們。
他的心裡,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他這十年,到底在做什麼?
他做的那些……真的是「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