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大酒樓那場「封神之戰」,最終如何收場,林曉沒有興趣知道。
當整個華夏美食界都因他而掀起滔天巨浪時,他本人,早已不在此界。
他拒絕了陳四海幾乎要將他當神明一樣供起來的盛情。
一個人,一部手機,一個裝著「廚神之心」的吉他箱。
悄然離開了那座因他而沸騰的城市。
潮汕之行,功德圓滿。
那鍋百年滷水,代表著人間煙火的極致繁複。
上百種食材,上百種香料,在百年的時光里沉澱、累積、共存。
而他滴入的那幾滴醬油,便是「秩序」。
是為這混亂而豐饒的王國,加冕的君王。
那一刻,他的【食神之境】進度條,衝破了五億的關口。
只差最後一步。
他需要找到一種味道,一種與那鍋百年滷水截然相反,卻又在「道」的層面上,與之對立統一的味道。
那是一種,極致的「簡」。
一種,剝離掉所有技巧、所有修飾、所有文明痕跡之後的,味道的「原點」。
他打開手機地圖。
指尖並未在那些繁華的都市上停留。
他很清楚,無論是帝都的宮廷菜,還是魔都的融合菜,都只是在「繁複」的道路上,走出了不同的分支。
那不是他要的答案。
他的目光,越過平原,越過丘陵,最終,落在了世界地圖上,那片最高聳、最孤絕的凸起。
世界屋脊。
藏區。
那裡,有最稀薄的空氣,最凜冽的風,最原始的生存環境。
也必然藏著,最純粹的,最接近生命本源的,食物的形態。
「就這兒了。」
林曉關掉地圖,直接訂了最早一班飛往拉薩的機票。
他給那個快被他逼瘋的工具人CEO竺佳雨,只發了兩個字。
【進藏。】
然後,關機。
他能想像到電話那頭那個女人的尖叫和抓狂,但他的心,已經不在此處。
三天後,拉薩貢嘎機場。
機艙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力量攫住了他。
不是風。
是這片天地本身的氣壓。
空氣鑽入肺里,帶著一種冰涼的金屬感,仿佛每一顆氧分子都在刮擦著他的肺泡。
天,是一種暴力到不講道理的藍色,純粹得讓人心慌。
巨大的雲團,以一種凝固的姿態,停泊在觸手可及的低空。
遠處雪峰的輪廓,被陽光切割得銳利無比,閃動著刺目的銀光。
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心跳。
林曉背著巨大的吉他箱,沒有走向通往市區的計程車隊。
他逆著人流,走向一輛即將發動的,破舊的中巴。
車身上濺滿泥點,散發著一股風塵僕僕的野性。
車內,擠滿了穿著暗紅色藏袍的本地人,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酥油和皮革混合的氣味。
林曉的出現,讓這嘈雜的車廂,出現了一瞬間的安靜。
一道道目光投了過來。
那不是好奇,更像是打量一頭闖入氂牛群的雪豹,帶著原始的警惕和審視。
「外鄉人?」
旁邊一個盤著英雄結,臉膛被紫外線雕刻成古銅色的康巴漢子,瓮聲瓮氣地開口,普通話生硬得像是石頭在碰撞。
他的眼神,沒有絲毫笑意,只是直勾勾地盯著林曉。
林曉點了下頭。
「去哪?」
「隨便走走。」
漢子的眉頭皺了一下,顯然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
他的視線,落在了林曉那個巨大的吉他箱上。
「裡面,是槍?」
林曉笑了。
他打開箱子的一條縫。
漢子湊過來看了一眼,箱內琳琅滿目的刀具,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過一抹森然的寒光。
康巴漢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看向林曉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是一種,對更強者,最本能的敬畏。
車子啟動,在顛簸中駛向荒野。
窗外的世界,迅速褪去了文明的顏色,展露出它最蠻荒、最壯麗的本體。
無盡的草原,枯黃中帶著堅韌的生命力。
成群的氂牛,黑色的剪影,散落在天地之間。
林曉靠著窗,看著這一切,放空了自己。
他不再是那個被萬人朝拜的廚神。
他只是一個,尋找答案的,過客。
中午時分。
中巴車停在一個路邊的石頭房子前。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藏文和漢文寫著——「阿媽的茶館」。
司機吼了一嗓子,車上的人們魚貫而入。
林曉跟在最後。
茶館內,光線幽暗,一座巨大的火塘在中央燃燒,舔舐著黑色的鐵壺。
一位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峽谷的老阿媽,正抱著一個巨大的木桶,用一根木杵,一下,一下,機械地撞擊著。
「咚。」
「咚。」
每一次撞擊,都沉悶而有力。
那是茶水、酥油和鹽,在最原始的物理作用下,被強行融合的聲音。
藏民們熟練地從懷裡掏出干硬的青稞餅,掰碎在自己的木碗裡,然後圍到老阿媽身邊。
老阿媽為他們舀上滾燙的酥油茶。
他們伸出粗糙的手指,直接在碗裡,將茶與餅,揉搓,按壓,捏成一團。
——糌粑。
然後,他們就著隨身攜帶的,風乾得如同石塊的氂牛肉乾,大口吞咽。
沒有表情。
沒有享受。
只有一種,為了活下去的,平靜。
林曉坐在角落,靜靜地看著。
他的食神之眼,穿透了這粗糙的表象。
【食材:青稞。生長於海拔四千米以上,經受最強烈的日照和最刺骨的寒風,碳水化合物高度凝聚,蘊含著對抗自然的『頑強』之味。】
【食材:酥油。氂牛奶發酵提純,富含極致的脂肪和蛋白質,是抵禦嚴寒的能量核心,帶著草料與牲畜的『生命』之味。】
【食材:風乾氂牛肉。失去水分,纖維極致濃縮,每一口,都是高原風霜與歲月沉澱的『堅韌』之味。】
在這裡,食物,不是藝術,不是享受。
食物,是兵器。
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用以對抗這嚴酷天地的,唯一兵器。
就在這時。
那個康巴漢子,端著一個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木碗,走到了他面前。
碗裡,是剛剛打好的,冒著滾滾熱氣的酥油茶。
他沒有笑,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林曉,將碗,重重地,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喝。」
一個字,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口吻。
林曉看著他。
漢子咧開嘴,露出被煙茶熏得發黃的牙齒,補上了一句。
「我們藏族人,有句話。」
「能打的,才是朋友。」
「這碗茶,敬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