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哥足足愣了有半分鐘。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劇痛傳來。
不是做夢。
對面那個看起來腦子不太靈光的小子,是真的準備在這寸土寸金的解放碑,開一家五塊錢的自助餐。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笑,從炮哥那肥碩的胸腔里炸開。
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指著對面那個還在慢悠悠掛牌子的年輕人,對著自己店裡的夥計們嚷嚷。
「看見沒!都他媽看見沒!這就是個純傻逼!」
「五塊錢!自助!還管飽!」
「他當這是開善堂?還是覺得我們重慶人的錢,是天上掉下來的?」
店裡的夥計和食客們,也都循聲望去,當他們看清那塊牌子上的字時,無一例外,全都發出了鬨笑。
「這人是真瘋了?五塊錢能買到什麼?地溝油炒爛菜葉子嗎?」
「我看著啊,八成是新型騙局,進去先交五塊,然後告訴你米飯一塊一碗,筷子五毛一雙。」
「管他呢,反正我是絕對不會去的,誰知道裡面賣的是什麼索命玩意兒,吃出病來都划不來。」
議論聲,嘲笑聲,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傻子,看騙子的眼神,打量著那個在他們眼中,已經提前宣告了死刑的「勇士」。
而林曉,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他掛好那塊簡陋到堪稱寒酸的招牌。
然後,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捲簾門。
走了進去。
再也沒出來。
……
第二天,清晨。
「五元自助」飯店,正式開業。
沒有鞭炮,沒有花籃,甚至連個像樣的開恩告示都沒有。
只是那扇破舊的捲簾門,被悄無聲息地拉開了。
路過的行人,看到那塊牌子,無一例外,都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都露出同一種表情。
不屑,譏諷,和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喲,還真敢開啊?」
「我倒要看看,他今天能有幾個客人。」
「賭一包辣條,撐不過中午十二點。」
對面的「炮哥快餐」里,炮哥翹著二郎腿,一邊剔著牙,一邊用一種貓捉老鼠的眼神,幸災樂禍地盯著那家冷清得像是鬼屋的店。
他已經想好了。
等這小子撐不下去,哭著喊著要轉讓的時候。
他就用最低的價格,把這個門面盤下來。
開一家分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日頭漸漸升高。
到了午飯飯點,「炮哥快餐」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龍,油炸料理包的混合氣味飄出老遠。
而對面的「五元自助」,依舊是門可羅雀,連個鬼影都沒有。
炮哥臉上的笑容,愈發得意。
就在他準備起身,去對面「慰問」一下那個可憐的年輕老闆,順便談談盤店事宜的時候。
一個身影,出現在了「五元自助」的門口。
那是一個年輕人。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還帶著泥點的建築工人工服。
他看起來很疲憊,也很飢餓,嘴唇都有些乾裂起皮。
他叫小馬,是附近一個建築工地的臨時工。
今天早上,他因為起晚了,沒趕上工地的早飯。
幹了一上午的重體力活,此刻早已是飢腸轆轆,前胸貼後背,胃裡燒得像有一團火。
他摸了摸口袋。
裡面,只剩下幾張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濕的,皺巴巴的零錢。
一張五塊,兩張一塊。
總共七塊。
這點錢,在解放碑這種地方,連一碗最便宜的小面都吃不起。
就在他絕望地準備去便利店買兩個饅頭充飢時。
他看到了那塊,寫著「五元自助,管飽」的牌子。
小馬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騙子。
可肚子裡那如雷般的抗議聲,和他口袋裡那點可憐的錢,卻讓他產生了一絲動搖。
萬一……
萬一是真的呢?
五塊錢,就能吃飽飯。
這個誘惑,對他來說,實在太大了。
他在門口,猶豫了足足五分鐘。
期間,無數路人從他身邊經過,都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仿佛在說「這你也信?」。
小馬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最終,飢餓,戰勝了理智,也戰勝了那點可憐的自尊。
他一咬牙,一跺腳。
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最皺巴的五元紙幣,攥在手心,像是攥著他此刻的全部身家。
然後,他低著頭,像個做賊一樣,快步走進了那家,看起來就像個巨大陷阱的店。
店內。
很小,也很簡陋。
只有幾張塑料桌椅,牆壁甚至連膩子都沒刮,露著粗糙的紅磚。
一個戴著口罩的年輕人,正坐在櫃檯後,安靜地看著一本書。
看到小馬進來,他抬起頭。
「歡迎光臨。」
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小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緊張地將那張汗濕的五元紙幣遞了過去。
「我……我吃飯。」
「嗯。」年輕人接過錢,隨手扔進一個破舊的鐵皮盒子裡。
然後,他指了指店裡唯一的一個,用幾張長條桌拼起來的簡易取餐檯。
「菜在那邊,自己打,吃多少打多少,別浪費就行。」
說完,他又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書了。
自始至終,沒有半句多餘的推銷,也沒有任何奇怪的要求。
小馬的心,稍微放下了一點。
他端起一個搪瓷盤子,有些忐忑地,走向了那個取餐檯。
取餐檯上,只擺著四個不鏽鋼的方盤。
每一個,都蓋著蓋子,看不清裡面是什麼。
小馬的心裡,又開始打鼓。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裡面,無非就是些炒豆芽,炒白菜,最多再給個沒什麼肉的麻婆豆腐。
五塊錢,能吃上這些,也算不錯了。
他懷著這種心態,伸手,揭開了第一個方盤的蓋子。
蓋子揭開的瞬間。
一股濃烈、霸道,混合著醬香與肉香的醇厚氣息,兇猛地撞進他的鼻腔,直衝天靈蓋!
小馬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的眼睛,死死地釘在盤子裡。
那雙因為長期勞作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在這一刻,驟然撐大!
瞳孔里,寫滿了極致的,無法理解的駭然!
盤子裡。
沒有豆芽,也沒有白菜。
而是一塊塊,被濃郁醬汁包裹,燉得軟爛入味,色澤紅亮誘人,還在冒著騰騰熱氣的……
紅燒肉!
每一塊,都是標準的,肥瘦相間,層次分明的五花三層!那晶瑩的肉皮在燈光下微微顫動!
這……這他媽的,是五塊錢自助該有的東西?!
小馬感覺自己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顫抖著手,又揭開了第二個方盤的蓋子。
轟——!
又是一股香氣炸彈!
這一次,是雞肉的鮮香,混合著土豆的軟糯,還有大料的複合香氣。
盤子裡,是大塊燉得金黃油亮,湯汁濃郁的大盤雞!
雞肉上還裹著一層薄薄的芡汁,在燈光下閃爍著讓人瘋狂分泌口水的光澤。
第三個盤子。
揭開。
是一整條,被炸得金黃酥脆,再用糖醋汁燒得酸甜開胃的,松鼠鱖魚!
那魚,被改了完美的花刀,魚肉綻開,形如松鼠的尾巴,造型精美得,像是一件藝術品。
第四個盤子。
揭開。
是一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泡的,湯色奶白如玉,散發著濃郁魚鮮味的……
魚頭豆腐湯!
小馬,徹底傻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四盤,無論從品相,到香氣,都堪稱頂級的菜餚。
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張剛剛付出去的,皺巴巴的五元紙幣。
他感覺,自己今天,可能不是走進了一家飯館。
而是,闖進了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魔幻世界。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疼。
鑽心的疼。
這不是夢。
這一切,都是真的。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的委屈的情緒,轟然衝上了他的頭頂。
他那雙總是充滿了疲憊與麻木的眼睛,在這一刻,毫無徵兆地,紅了。
兩行滾燙的,不受控制的淚水,從他那張沾滿了灰塵的年輕臉龐上,決堤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