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排隊的樣子,成了「五元自助」門口一道刺眼的風景。
他那身與周圍環境完全脫節的舊工裝,與那張俊美得過分的臉龐,組合成一種怪異的戲劇感。
一個落魄的貴族,混跡於市井人潮。
姿態謙卑到了塵埃里,眼神卻燃燒著朝聖者的火焰。
路過的年輕女孩們頻頻側目,對著他指指點點,低聲驚呼。
有人甚至舉起手機,偷偷對準他。
「快看!那個排隊的工人小哥帥炸了!」
「這顏值……不去演電影真是暴殄天物!」
「該不會是哪個網紅在拍體驗生活的視頻吧?不行,我要去要微信!」
安德烈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從小店裡飄出的,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慄的香氣。
以及,那張被手心汗水浸濕的,皺巴巴的五元紙幣。
半小時後。
他終於端著那個盛滿紅燒肉、大盤雞、松鼠鱖魚的搪瓷盤子,坐到了最角落的位置。
他沒有狼吞虎咽。
他用一種近乎解剖的姿態,品嘗著盤中的每一道菜。
紅燒肉的油脂香氣,入口即化,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屬於「家」的醇厚。
大盤雞的鮮辣,直接而霸道,點燃了他整個口腔。
松鼠鱖魚的酸甜,像一個調皮的精靈,在味蕾上輕盈地跳躍。
每一種味道,都簡單,都直接。
卻都蘊含著一股無法言喻的,溫暖人心的力量。
這些菜,不需要用大腦去分析,去解構。
只需要用心,去感受。
安德烈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在咀嚼,在回味。
他試圖從這些最家常的味道里,尋找那個他苦苦追尋的答案。
那個,名為「太陽」的秘密。
吃完。
他的臉上沒有其他人那種飄飄欲仙的幸福感。
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混雜了恍然與迷茫的平靜。
他好像懂了。
又好像,什麼都沒懂。
他站起身,將光潔如新的盤子,送回回收處。
然後,他沒有離開。
他徑直走到了那個正在水槽邊,滿頭大汗刷著碗的王胖子面前。
「我,可以幫你嗎?」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正跟一個頑固油漬搏鬥的王胖子抬起頭,看到是安德烈,先是一愣。
隨即,他臉上浮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行啊。」
他指了指旁邊那座,堆積如山的,油膩的碗盤。
「這些,歸你了。」
說完,他解下油膩的圍裙,在身上擦了擦手,竟真的就這麼當起了甩手掌柜。
安德烈看著那座比他人還高的「碗山」,沉默了。
他那雙曾被歐洲皇室讚譽為「最會用法餐刀叉」的手。
今天,將要第一次,觸碰這些充滿了人間油污的廉價碗盤。
他沒有猶豫。
他捲起袖子,打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流沖刷而下。
他開始了在這家小店的,第一份工作。
……
林曉的生活,重歸平靜。
每天,做飯,看書,曬太陽。
那場驚動了整個西方美食界的對決,似乎只是他悠閒生活中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店裡的雜事,被王胖子和新來的「洗碗工」安德烈,包攬得一乾二淨。
王胖子,如今是「五元自助」的大堂經理兼保安隊長。
他每天扯著嗓子維持秩序,臉上的自豪,比他自己當年開快餐店剪彩時還要濃烈百倍。
而安德烈,那位分子料理界的天才,則徹底變成一個沉默的洗碗工。
他每天默默地,將成千上萬隻油膩的碗盤,洗得光潔如新。
他從不抱怨,也從不說話。
只在洗碗的間隙,會偶爾抬起頭,透過後廚那扇小窗,望向後院躺椅上那個悠閒看書的身影。
眼神里,翻湧著無人能懂的複雜情緒。
林曉知道,這兩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修行。
他沒有打擾。
他只是在每天的員工餐里,多加了兩個菜。
食物,是最好的老師。
然而,這種鹹魚般的日子,並沒能持續太久。
因為,林曉,又開始覺得無聊了。
他看著店裡那些吃飽喝足,心滿意足走出去的食客。
他們中的許多人,會習慣性地走向街對面那家裝修花哨的奶茶店。
買上一杯用糖精、奶精和果味粉勾兌出的,甜到發膩的液體。
然後,心滿意足地離開。
林曉的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這是一種遺憾。
更是一種,對那些剛剛被美食治癒的味蕾的,無情褻瀆。
他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麼了。
於是,這天下午。
當王胖子和安德烈洗完最後一摞碗,累癱在後廚時。
林曉,從他的躺椅上,坐了起來。
他走到兩人面前。
「胖子,安德烈。」
他聲音平靜。
兩人卻像被電擊了一樣,瞬間從地上彈起,站得筆直。
「林師傅!您吩咐!」
「我準備,再開一家店。」
林曉的話,如同一顆炸雷。
王胖子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爆發出駭人的亮光。
「開店?!太好了!林師傅!您終於要擴張了!」
「您說!開在哪兒?我去給您盤!是去上海灘,還是去紐約第五大道?」
「我保證,給您找全世界最好的地段,最好的團隊!」
他已經開始幻想「林氏餐飲帝國」征服世界的宏偉藍圖。
安德烈雖未言語,那雙妖異的眼睛裡,也閃動著期待的光。
他以為,林曉終於要將那神之廚藝,帶向更廣闊的舞台。
然而,林曉接下來的話,讓兩人同時石化。
「就在隔壁。」
林曉指了指那間空置許久,曾經屬於「炮哥快餐」的店面。
「開一家,奶茶店。」
「奶……奶茶店?」
王胖子的腦子,徹底宕機。
他想不通,以林師傅這通天的手藝,為何要去開一家在他看來根本上不了台面的奶茶店?
「對。」
林曉點頭,又補了一句。
「五塊錢一杯。」
「每天,只賣一種口味。」
王胖子和安德烈,徹底傻了。
他們看著林曉那張寫滿「我沒開玩笑」的臉。
感覺自己的認知,再一次被按在地上摩擦。
……
三天後。
在王胖子和安德烈這兩個「免費勞動力」的瘋狂趕工下,「炮哥快餐」店煥然一新。
沒有花哨的裝修。
依舊是林曉鍾愛的極簡風格。
雪白的牆,原木色的吧檯,幾張簡單的桌椅。
門口,掛著一塊和隔壁「五元自助」同款的,用馬克筆手寫的木板招牌。
【五元真奶茶】
【每日限定,一款。】
開業當天,消息引爆了整個重慶的社交網絡。
「臥槽!林神又開新店了?還是奶茶店?!」
「五塊錢一杯?還他媽每日限定?這是什麼神仙操作!」
「我不管!林神出品,必屬精品!今天誰也別攔我!我下半輩子就靠林神的奶-茶續命了!」
於是,「五元自助」那條長龍旁,又多了一條更誇張,更瘋狂的隊伍。
隊伍里,清一色的年輕面孔。
他們伸長脖子,眼中全是極致的好奇與期待。
上午十點。
奶茶店的捲簾門緩緩拉開。
林曉穿著一身乾淨的白T恤,站在吧檯後。
他拿起馬克筆,在門口的小黑板上,寫下今天的限定口味。
【手打珍珠奶茶】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他的表演,開始了。
沒有茶包,沒有茶粉。
他取出一個透明玻璃壺,裡面是幾種顏色各異的紅茶茶葉。
他用一桿小小的電子秤,以一種近乎化學實驗的精準,稱量,調配。
一壺滾開的熱水,精確到九十五度,沖入壺中。
一瞬間,霸道的茶香,轟然炸開!
接著,是奶。
那不是任何品牌的盒裝牛奶。
而是一桶從冷藏櫃中取出的,冒著絲絲冷氣的新鮮水牛奶。
奶與茶,以黃金比例,在雪克壺中交融。
最後,是珍珠。
他舀出一勺古法熬製的黑糖,混入頂級的木薯澱粉。
他的手指,在案板上化作一片幻影。
一顆顆大小均勻,圓潤飽滿的黑色小球,在他指尖誕生。
下鍋,煮沸,過冰。
一碗晶瑩剔透,Q彈誘人的手作黑糖珍珠,完成。
當林曉將這杯從茶葉到珍珠,都由他親手締造的【手打珍珠奶茶】,遞給隊伍最前方的幸運女孩時。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個女孩。
看她,將吸管插入杯中。
看她,吸上了第一口。
下一秒。
女孩的眼睛,猛地睜大。
一滴晶瑩的淚珠,毫無徵兆地,從她的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