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那番話,和他那記九十度的深鞠躬。
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池塘,在圍觀人群中激起千層巨浪。
「他可是咱們西安美食圈的活地圖!他說神店,那還能有假?」
「這肉串到底什麼味兒啊!三十塊一串……我剛剛竟然還嫌貴?」
「不行了,我現在就想吃!聞著這味兒我腿都軟了!」
人群徹底騷動起來。
之前還在指指點點的路人,此刻臉上只剩下兩種情緒——極致的好奇,和近乎瘋狂的渴望。
而那位始終氣定神閒,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的老大爺。
在聽到老白那句發自肺腑的「神店」後,布滿風霜的眼皮終於抬了起來。
他那張總是緊繃著,寫滿「生人勿近」的臉龐上,緊鎖的嘴角,竟微不可查地鬆動了一下,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看向那個一臉壞笑的林曉,眼神里多了些東西。
那是一種手藝人尋得知音的讚許。
老大爺從烤爐上,拿起一串剛剛烤好,還在滋滋冒油的羊肉串。
遞到林曉面前。
「小伙子。」
他的聲音依舊硬朗,卻洗去了最初的疏離感。
「這串,算我請你的。」
林曉笑了。
他知道,這就算是交下了一個朋友。
一個用烤串,交下的朋友。
他接過肉串,毫不客氣,當著所有人的面,再次大口吃了起來。
那副旁若無人,吃得滿嘴流油的陶醉模樣,成了對周圍所有人最殘忍的酷刑。
人群里,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死死釘在林曉手裡的肉串上,幾乎要噴出火來。
而老白,這位剛剛才宣布「明天再來」的美食博主,早就把自己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他眼巴巴地看著林曉和老大爺,一人一串,吃得不亦樂乎。
那副模樣,活像一隻眼巴巴等著主人賞根骨頭的大金毛。
林曉看著他那副饞樣,覺得好笑。
他把自己手裡那串還剩下大半的肉串遞了過去。
「白老師,別干看著了。」
「再不吃,可就涼了。」
老白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駭人的亮光。
他一把「搶」過肉串,連聲道謝,也加入了這場在無數人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中進行的,「神仙擼串局」。
……
當晚。
一篇名為《回民街偶遇神級烤串,三十一串,我願稱之為神!》的文章,在發布後短短一小時,徹底引爆了整個西安的社交網絡。
老白在文章里,幾乎是用燃燒靈魂的方式在咆哮:
「那不是烤肉,那是火焰與草原在你舌尖上演的史詩!」
「每一口,都是西北曠野的風,混著孜然的野性,呼嘯而過!」
「我願用我此生所有吃過的羊肉,來換取再吃一次的機會!」
這些充滿激情與誇張的文字,配上那幾張將羊肉串拍得油光鋥亮、焦香四溢的高清特寫。
瞬間,就點燃了整座古城所有吃貨的神經。
「白老師瘋了!這得好吃到什麼地步?」
「三十一串算個屁!老子三百也得去嘗嘗!」
「組隊!明早六點,回民街口集合!誰也別想跟我搶第一!」
一場圍繞著一串羊肉串的全民狂歡,就此拉開序幕。
第二天,天色未明。
老大爺那家破舊的小店門口,已經排起了一條令人頭皮發麻的恐怖長龍。
隊伍從幽深的巷子口,浩浩蕩蕩地甩到了幾百米外的主街上,一眼望不到頭。
無數人頂著清晨的寒風,帶著小馬扎,甚至有人直接在路邊支起了帳篷。
只為嘗一口那傳說中,能讓老白「封神」的烤串。
當老大爺像往常一樣,蹬著他的小三輪,慢悠悠來到店門口時。
看到眼前這人山人海的景象,整個人僵在原地,蹬車輪的腳都忘了放下來。
他擺了二十年攤,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陣仗。
「大……大爺!您可算出攤了!」
排在隊首的小伙子看見老大爺,激動得眼圈都紅了。
「我昨晚看完白老師的文章,連夜從咸陽開車過來的!就為了您這一口啊!」
「大爺,給我來五十串!」
老大爺看著他那張寫滿狂熱的臉,又看看他身後那黑壓壓望不到邊的人群。
他那張總是板著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被嚇到的慌亂。
「沒……沒那麼多。」
他擺著手,聲音都有些發抖。
「我這一天,就一隻羊的肉,頂天了,也就賣個兩百串。」
「什麼?!」
「就兩百串?」
這句話,像一顆點燃的炸藥,人群瞬間就炸了。
「我排了一宿的隊啊!您不能這樣啊大爺!」
「加錢!我加錢!一百一串行不行?」
「滾!別跟我搶!我出兩百!」
面對人群的瘋狂。
老大爺,徹底懵了。
他感覺,自己這二十年建立起來的,關於「做生意」的認知,在今天,被這群瘋狂的食客,徹底顛覆了。
就在他被人群圍得快要窒息,不知如何是好時。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人群後方,不緊不慢地擠了過來。
是林曉。
「各位,各位,都別急。」
林曉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朵里,像有種奇異的安定感,讓喧囂的人群,竟真的慢慢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大爺的規矩,不能破。」
林曉看著眾人,笑了笑。
「一天,就一隻羊。」
「但是。」
他話鋒一轉。
「今天這隻羊,怎麼賣。」
「我說了算。」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那充滿了困惑的目光,徑直走到那個已經徹底不知所措的老大爺面前。
他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大爺,今天的羊,殺了嗎?」
「殺……殺了,在後院呢。」
「行。」
林曉點了點頭。
「今天的肉,我來穿。」
「今天的火,我來烤。」
「今天這生意,我來做。」
「您呢,就搬個小板凳,坐旁邊,喝茶,看戲。」
說完,他便徑直走向了那個他從未踏足過的,小小的後院。
只留下老大爺一個人,呆立在原地。
他看著林曉的背影,感覺自己今天,好像不是來出攤的。
而是來,見證一個神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