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哥的話,像一柄重錘,砸碎了湘姐心中最後一點支撐。
她看著桌上那份白紙黑字的合同。
又看看自己那個躲在龍哥身後,眼神閃躲,根本不敢看她的兒子。
背叛、憤怒、無力……一股巨大的絕望,瞬間將她吞沒。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抖得站都站不穩。
「龍……龍哥。」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最後一絲哀求。
「這店,不能賣。」
「這是我爸,留給我唯一的念想。」
「念想?」
龍哥突然爆發出誇張的笑聲,仿佛聽見了天大的笑話。
他指著這間破敗冷清的小店,眼神里的鄙夷不加任何掩飾。
「湘姐,你醒醒!」
「你這破店,一個月流水有五千塊嗎?」
「你看看這牆,看看這桌子,比我家的狗窩都破!」
「守著這麼個玩意兒,能給你養老送終?」
他身後的黑西裝們,立刻爆發出配合的鬨笑。
那笑聲刺耳,每一聲都像針,狠狠扎進湘姐的自尊心。
「媽!龍哥說得對!」小軍在一旁急切地幫腔,生怕這樁買賣黃了。
「你別再執迷不悟了!」
「有了這兩百萬,我們就能過上好日子了!你想要什麼我給你買什麼!」
「這是我們離開這個鬼地方,唯一的機會!」
「你閉嘴!」
湘姐猛地轉頭,對著自己的兒子,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
她那雙總是帶著疲憊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裡面是滿溢而出的失望與心痛。
她想不通。
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為了錢,連祖宗的根,都不要了。
龍哥欣賞著這齣母子反目的戲碼,臉上的笑容愈發得意。
他最喜歡看的,就是這種為了錢,親情、尊嚴、傳承被碾得粉碎的場面。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金筆,拔掉筆帽,扔在合同上,發出一聲輕響。
「湘姐,別磨嘰了。」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透著不耐煩。
「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商量。」
「是來,拿結果的。」
「識相點,簽了字,這兩百萬現在就是你的。」
他拍了拍手邊一個裝滿現金的黑色手提箱。
「要是不識相……」
他沒把話說完。
但那眼神里的寒意,和身後黑西裝們瞬間上前一步的壓迫感,已經說明了一切。
湘姐的臉色,徹底化為死灰。
她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
她緩緩地,伸出那雙因常年握勺而布滿老繭的手。
顫抖著,伸向那支代表著屈服與背叛的鋼筆。
眼淚,終於無聲地滾落。
她感覺,自己即將簽下的,不是一份合同。
是她父親,是整個湘滿樓,最後的墓志銘。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那冰冷的筆桿時。
一個聲音從角落傳來,不大,卻在死寂的飯館裡格外清晰。
「這盤辣椒炒肉,還沒結帳呢。」
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定格。
龍哥,湘姐,小軍,還有那群黑西裝。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那個從始至終都安靜坐在角落,像個局外人的年輕人。
林曉。
他放下了筷子。
那盤沒有靈魂的辣椒炒肉,已經被他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幾片辣椒皮。
他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
然後,才抬起眼,對上龍哥那審視中帶著凶光的眼神。
「老闆,多少錢?」
林曉問的,是早已失魂落魄的湘姐。
「十……十八。」湘姐下意識地回答。
林曉從口袋裡摸出一張二十的紙幣,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說完,他緩緩站起身。
一步。
一步。
走到了那張擺著合同和現金的桌子前。
他沒看龍哥,也沒看那箱子錢。
他的目光,只落在那份即將被簽署的合同上。
「湘滿樓。」
他輕聲念出這三個字,嘴角勾起一個無人能懂的弧度。
「好名字。」
龍哥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攪局的年輕人,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從這個年輕人身上,感覺到了一股從未見過的氣場。
那不是囂張,也不是霸道。
而是一種絕對的平靜,一種對周遭一切都視若無睹的平靜。
這種平靜,讓他莫名心慌。
「小子,你誰啊?」龍哥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警惕。
「這裡沒你的事,滾遠點。」
林曉,還是沒看他。
他伸出手,將那份合同,拿了起來。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
「撕拉——!」
他將那份在龍哥看來代表著勝利的合同,撕成了兩半。
再撕。
再撕。
雪白的紙屑,在他手中紛飛,如一場短暫的雪,緩緩飄落。
做完這一切,他才終於抬起眼,看向那個已經徹底呆住,滿臉寫著「不可思議」的龍哥。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聲音也依舊聽不出任何情緒。
「現在,有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