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哲的咆哮，如同一柄重錘，轟然砸碎了演播廳內詭異的寧靜。
他那張因憤怒而微微扭曲的俊美臉龐，通過無數個高清鏡頭，沒有一絲遺漏地呈現在上億觀眾面前。
直播間的彈幕，停滯了一秒。
隨即，徹底井噴，瘋狂刷屏。
【臥槽！陸哲發飆了！這是直播事故！要當場罷錄？！】
【笑死，頂流的職業素養呢？說好的情緒管理大師呢？被幾條破魚一筐雞蛋給干破防了？】
【有一說一，這食材確實太磕磣了，S級綜藝總決賽，節目組摳成這樣？吃相難看。】
【樓上的懂個屁！這才是林神的格局！返璞歸真，大道至簡！用最樸素的食材創造奇蹟，這才是廚神！】
【沒錯！支持林神！那些靠昂貴食材堆砌的菜，吃的是錢，不是味道！家常菜才是刻在DNA里的美味！】
網絡輿論，瞬間撕裂成涇渭分明的兩派。
一派是陸哲的死忠粉和唯恐天下不亂的路人，他們怒斥節目組和林曉故意刁難，不尊重藝人。
另一派，則是早已被林曉征服的「林神信徒」，他們堅信，林神此舉，必有驚天動地的後手。
雙方在各大平台激烈交鋒，戰火沖天。
而演播廳現場。
空氣的溫度，已經墜入谷底。
蘇青的臉，血色盡褪。
她從未想過，自己賭上一切的收官之戰，竟在開場前一秒，就滑向了崩盤的深淵。
她提著裙擺快步衝上台，試圖控制住失控的場面。
「陸老師，您先冷靜，聽我解釋……」
「冷靜？」
陸哲猛地轉頭，那雙曾電暈無數粉絲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怒焰。
「蘇導，你告訴我，這讓我怎麼冷靜？」
他伸出手指，指尖因用力而發白，直直戳向那堆在他看來如同垃圾的食材。
他的聲音，已經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尖銳發顫。
「我簽的合同，是來參加一檔定義華夏美食新高度的頂級綜藝！」
「不是來參加什麼《鄉村愛情故事》，陪你們玩憶苦思甜的過家家！」
「用這些東西，能做什麼？炒雞蛋？紅燒魚？」
「這種東西，也好意思端到全國觀眾面前？」
「這不只是在羞辱我！更是在羞辱我的粉絲！是在羞辱『美食』這兩個字！」
陸哲的經紀人王姐，踩著高跟鞋緊隨其後。
她臉上掛著滴水不漏的職業微笑，但說出的話，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蘇導，我想我們之間，可能存在一些小小的誤會。」
「我們家陸哲的商業價值和形象定位，是高端，是國際化。」
「我們絕不允許他出現在任何可能拉低他格調的場景里。」
「如果節目組堅持使用這些食材，那麼我們只能表示遺憾，選擇退出。」
王姐頓了頓，笑容更深，話語卻更冷。
「至於由此產生的一切後果，包括那份天價違約合同，我想，我們公司的法務部，會非常樂意跟貴台好好聊一聊的。」
這話語，精準地刺入了蘇青的心臟。
她知道，這不是恫嚇。
以陸哲今時今日的地位，和他背後那個龐大的資本帝國，他們真的敢，也真的有能力，讓整個電視台都付出慘痛的代價。
蘇青的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那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就要被這盆冰冷的現實，徹底澆滅。
就在她手足無措，幾乎要向資本低頭認輸的瞬間。
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退出？」
是林曉。
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蘇青身邊。
他看著那個被憤怒沖昏頭腦的頂流偶像，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可以。」
「門在那邊，不送。」
林曉的話，輕飄飄的，沒有一絲火氣。
卻比最響亮的耳光，還要狠，還要疼。
狠狠抽在了陸哲和王姐的臉上。
兩人的表情，瞬間僵住。
他們預想過蘇青會哭著道歉，會驚慌失措地妥協，會想盡一切辦法挽留。
他們唯獨沒有想過。
這個看上去只是個廚子的年輕人，竟敢當著全網的面，直接讓他們——滾？
「你……你說什麼？」
陸哲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俊美的五官因為錯愕而扭曲。
「我說。」
林曉直視著他，嘴角的弧度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弄。
「真正的廚師，從不挑剔食材的貴賤。」
「只有那些對自己毫無信心，只能靠昂貴噱頭堆砌高級感的繡花枕頭。」
「才會像你這樣，上躥下跳，大喊大叫。」
林曉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砸在陸哲的心上。
「因為，你們自己心裡最清楚。」
「一旦剝離了那些華麗的包裝。」
「你們，什麼都不是。」
誅心之言。
字字如刀。
精準地，殘忍地，剖開了陸哲那顆被虛榮和浮華層層包裹的，空洞的內心。
將他那點可憐的，建立在粉絲尖叫和資本吹捧之上的自尊，撕得粉碎。
「你……你……」
陸哲指著林曉，氣得渾身發抖，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想反駁，想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回去。
卻悲哀地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因為，這個男人說的，全都是對的。
他引以為傲的演技，被影評人私下詬病為「AI臉」。
他引以為傲的歌喉，是百萬調音師不眠不休的傑作。
他的一切光環，都建立在「人設」和「流量」這兩個虛無縹緲的泡沫之上。
一旦戳破。
他，陸哲，確實，什麼都不是。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羞恥感，如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整個人徹底淹沒。
他感覺自己像個被當眾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狼狽，不堪，無處遁形。
「好了。」
就在現場氣氛凝固到快要爆炸的時候，一個沉穩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是馮遠征。
這位老戲骨緩緩走到兩人中間。
他先是拍了拍陸哲僵硬的肩膀，用一種長輩的溫和語氣說：「小陸，年輕人有脾氣是好事，但有時候，也該靜下來，聽聽不一樣的聲音。」
然後，他轉向林曉。
那雙總是帶笑的老眼裡，此刻滿是發自內心的欣賞與贊同。
「林師傅，說得好！」
「演員，演的是人，人有三六九等。」
「廚師，做的是飯，飯，不該分高低貴賤。」
「今天，我就用這最普通的食材，陪林師傅，好好玩一把！」
說完，他竟真的走到了那個擺滿土豆和西紅柿的料理台前。
他拿起一顆帶著泥土的土豆，在手裡掂了掂，對著鏡頭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
「我人生的第一餐，說來慚愧，是當年跑龍套，餓了三天，偷劇組廚房的一個生土豆。」
「那味道，又澀又硬，難吃死了。」
「但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香的一頓。」
「因為它，讓我活了下來。」
馮遠征的話，樸實，真誠，瞬間沖淡了現場的火藥味。
賈悅看著馮遠征，眼圈也紅了。
她大大咧咧地一抹眼睛，也走到了自己的料理台前，拿起一筐土雞蛋。
「馮老師說得對！我第一餐是我奶奶蒸的雞蛋羹！家裡窮，一個雞蛋羹我只能分到一小勺，那味道我記了一輩子！今天，我就給大家復刻一碗我奶奶的雞蛋羹！」
一直沉默的米其林大廚何家安，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那顆被「標準」和「規則」束縛的心，也泛起了一絲波瀾。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
他走到那條活蹦亂跳的鯽魚面前。
「我的人生第一餐，是一碗魚湯。我阿媽用賣不掉的小雜魚熬的，很腥，很淡。」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溫柔。
「但那是，愛的味道。今天，我就用這條魚，重新做一次。」
轉眼間。
台上，只剩下陸哲一個人。
他孤零零地站在聚光燈下，看著那幾個已經開始認真挑選食材，準備烹飪的人。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兒。
他的經紀人王姐，臉色變了又變。
她知道，大勢已去。
現在如果再選擇退出，他們面對的將不只是天價違約金，而是全網的口誅筆伐。
陸哲這個名字，將會和「耍大牌」、「輸不起」、「行業毒瘤」這些標籤，永遠捆綁。
他的職業生涯，將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她走到陸哲身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說道。
「陸哲，做。」
「不管你想不想，今天，你必須做。」
「而且，你還要做出，比所有人都更好吃的菜！」
「這是你，唯一的，翻盤機會！」
陸哲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看著經紀人那張寫滿「不容置疑」的臉。
又看看那個，從始至終，都只是安靜地站在自己的料理台前，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的林曉。
一股巨大的，混雜了屈辱、不甘與瘋狂好勝心的情緒，轟然衝上了他的頭頂。
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
他一言不發。
只是，默默地，走到了那個，擺放著雞蛋和西紅柿的料理台前。
他那雙總是帶著電力的桃花眼裡，燃起了兩團，冰冷的，瘋狂的火焰。
好。
既然你們都想玩「真實」。
那我就陪你們，玩到底。
我倒要看看。
你們這些所謂的「匠心」和「情懷」。
在絕對的「技術」和「創意」面前。
到底，有多麼的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