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切豆腐的動作,開始了。
他的手很穩。
穩得像一座屹立千年的山。
左手輕扶那塊嫩滑的豆腐,右手握住刀柄。
燈光下,刀刃閃動著一線寒芒。
然後,刀落。
沒有聲音。
那聲音太過輕微,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都無法捕捉。
眾人只看見,一道銀光在林曉手中,炸成一片模糊的殘影。
那把沉重的中式菜刀,在他手裡,徹底失去了重量。
那不是切割的工具。
那是一支筆。
正在豆腐這塊最柔軟的畫布上,盡情揮灑。
快!
極致的快!
快到所有人的眼球都無法跟上他出刀的速度!
快到所有攝像機的最高幀率,都只能捕捉到一片連綿的刀光!
現場所有人,包括那些見多識廣的評委和導演,全部看傻了。
他們的呼吸,被那片璀璨的刀光強行剝奪。
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感覺自己不是在看人切菜。
而是在觀賞一場,由人類肢體展現出的,最極限的暴力美學!
另一邊。
陸哲盯著這一幕,那張總是掛著完美笑容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他握緊拳頭,指甲刺入掌心,卻沒有一絲痛覺。
他的腦海里,只剩下兩個字。
——怪物。
這個男人,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
他引以為傲的那些,從德國實驗室學來的所謂「高科技」。
在這個男人神乎其技、完全違背物理常識的刀工面前。
顯得那麼可笑。
那麼,不堪一擊。
……
刀光,驟然停歇。
林曉收刀。
整個過程,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案板上。
那塊原本完整潔白的豆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捧堆在那裡的,細到極致的豆腐絲。
不。
那甚至不能稱之為「絲」。
每一根,都細到肉眼幾乎無法分辨。
它們在燈光下晶瑩剔透,閃爍著夢幻的光澤。
一捧由月光編織成的銀髮。
「這……這是……文思豆腐?」
評委席上,米其林三星大廚何家安,盯著案板上那捧「銀絲」,聲音因為極致的震驚而嘶啞、顫抖。
文思豆腐,淮揚菜系的刀工巔峰。
他自己,也苦練了二十年。
自認能將豆腐切得細若遊絲,入水不散。
可他切出的「絲」,和眼前林曉切出的「絲」一比。
一個是電線桿。
一個是頭髮絲。
這已經不是刀工的差距。
這是維度的碾壓。
「不。」
就在這時,馮遠征緩緩搖頭。
他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老眼裡,此刻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凝重。
「這不是文思豆腐。」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這是,『髮絲豆腐』。」
「傳說中,失傳近百年的宮廷御膳房,最高等級的刀工絕學。」
「據說,當年只有最頂級的御廚,才能練成此技。」
「切出的豆腐絲,要能穿過繡花針的針眼。」
「入水之後,能如蒲公英般瞬間散開,卻又根根分明。」
「這門手藝,對刀工、心境、對『氣』的掌控,都要求到了一個非人的地步。」
「我一直以為,這只是個傳說。」
馮遠征看著那個依舊雲淡風輕的林曉,那顆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沒想到,今天,我竟然親眼見到了。」
馮遠征的話,是一顆顆重磅炸彈。
在現場,在直播間,轟然炸響!
所有人的腦子都嗡嗡作響。
他們看著林曉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個「廚神」。
而是在看一個從古老歷史長河中走出來的,活著的傳說。
林曉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他拿起案板上那捧,足以讓任何廚師都為之瘋狂的「髮絲豆腐」。
沒有放入任何高湯。
他只是將其,輕輕地,放入一個裝滿清水的透明玻璃碗裡。
然後,他端起碗。
走到那個已經徹底呆住,面如死灰的陸哲面前。
他將那碗清水,放在那道充滿科技與未來感的【紅色星球上的日出】旁邊。
一個,是極簡的黑與白。
一個,是絢爛的紅與金。
一個,是返璞歸真的傳統。
一個,是眼花繚亂的現代。
兩道菜,在這一刻,形成了無比強烈,也無比諷刺的對立。
林曉看著陸哲,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他伸出手指。
在那個裝著「髮絲豆腐」的玻璃碗上,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脆悅耳,如同風鈴。
下一秒。
神跡,降臨。
碗中那捧原本聚攏的豆腐絲。
在這一聲輕彈之下。
無聲地,緩緩地,在清澈的水中,綻放。
它是一朵在深海沉睡千年的白色巨花。
在這一刻,被春風喚醒。
萬千根銀絲在水中舒展,飄蕩,起舞。
每一根,都清晰可見,又輕盈得沒有重量。
那畫面,靜謐,空靈,充滿禪意。
美得不似人間之物。
美得讓所有人的呼吸都被奪走。
整個演播廳,再一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瞳孔里,都只倒映著這一碗,由一塊豆腐創造出的絕世之美。
而那道,曾經讓所有人驚嘆的【紅色星球上的日-出】。
在這碗充滿東方哲學與詩意,充滿生命與呼吸的「活著的藝術品」面前。
瞬間,變得醜陋不堪。
它不再是藝術。
它只是一個冰冷的、空洞的,用無數化學試劑和昂貴儀器堆砌起來的,華麗的,工業垃圾。
陸哲看著眼前這碗擁有了生命的「髮絲豆腐」。
又看了看自己那盤,被襯托得無比可笑的「作品」。
他那顆由無數鮮花、掌聲和資本共同構建起來的高傲的心。
在這一刻。
「咔嚓」一聲。
徹底碎了。
他感覺自己是一個拿著玩具水槍耀武揚威的孩子。
卻不自量力地,挑戰了一片真正的汪洋大海。
一股巨大的,足以將他整個人徹底淹沒的羞恥感,轟然衝上頭頂。
他那張總是掛著完美笑容的臉,血色盡失。
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他指著那碗豆腐,又指著林曉,嘴唇翕動了半天。
喉嚨里,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想逃。
想立刻,馬上,逃離這個讓他顏面掃地、尊嚴盡失的舞台。
可他的雙腿被釘死在地上,動彈不得。
就在他即將被這股巨大的羞辱感徹底壓垮時。
林曉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的聲音不大。
卻是一把無情的鐵錘,一字一句地,敲碎了他最後的所有防線。
「現在,你告訴我。」
「誰,才是真正的,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