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在寶蓮禪寺後山,一坐就是三天。
山風過耳,裹挾著雨後草木的潮氣。
雲海在腳下翻騰,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他什麼都沒做。
也什麼都沒想。
那顆因一場驚世對決而掀起滔天巨浪的心,就在這片極致的空與靜之中,被寸寸洗滌,歸於沉寂。
他背後的禪房,木門緊閉。
那位九旬高齡的老禪師,也再未出現。
第四天,晨光熹微。
林曉從盤坐的青石上起身。
餓了。
一種久違的,純粹源自臟腑的空虛感,清晰傳來。
他走回禪房。
那扇緊閉的木門,不知何時,已悄然洞開。
門前石階上,靜靜放著一個木托盤。
一碗白米飯。
一碟炒青菜。
一絲極淡的熱氣,裊裊升起。
林曉端起托盤,邁步而入。
禪房內空無一人,唯有一尊不知名的佛像,在昏暗中低眉淺笑,悲憫眾生。
他盤腿坐上蒲團,開始吃飯。
吃得很慢。
極慢。
米飯無味,咀嚼到深處,卻沁出一絲最本真的甘甜。
青菜無鹽,細品之下,竟有一股山間雨後的草木清新。
他吃的不是飯。
是風,是雲,是鐘聲,是這天地間最純粹的生機。
一碗飯盡。
林曉放下碗筷。
那顆曾被無數珍饈百味、繁複技法填滿的心,此刻空曠如野,澄澈如鏡。
他好像,抓住了什麼。
也好像,放下了什麼。
就在此時。
一個與此地格格不入的、急促又刻意壓抑的腳步聲,從禪房外傳來。
一名穿著灰色僧袍的小沙彌,雙手合十,立於門外。
「阿彌陀佛。」
「施主,山下有人尋您。」
林曉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在此地,了無塵緣。
「不見。」
小沙彌面露難色:「可……那位女施主說,她叫蘇青。」
蘇青。
林曉的腦海中,閃過那個眼神如火,永遠緊繃的女人。
她怎麼會找到這裡?
林曉起身,走出禪房。
後山小徑的盡頭,蘇青背對他,正望著翻滾的雲海。
她沒穿那身標誌性的職業套裝。
一身簡單的運動服,長發隨意束在腦後,素麵朝天。
眼眶深陷,布滿血絲,那股子掌控一切的銳氣,被疲憊沖刷得一乾二淨。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轉身。
看到林曉的瞬間,她那雙寫滿焦慮的眼睛裡,爆射出一道駭人的光。
那不是找到救星的狂喜。
而是一個溺水之人,在沉入黑暗前,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林……林師傅……」
她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喉嚨。
「我終於,找到您了!」
林曉看著她,眼神平靜如古井無波。
「你的心很亂。」
蘇青用力點頭,從背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雙手捧著,幾乎是舉到了林曉的面前。
姿態虔誠得像是在供奉神明。
「這是一封邀請函,我……」
「我沒興趣。」
林曉直接打斷了她的話,乾脆利落。
蘇青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臉上血色盡褪。
她想過一萬種被拒絕的可能。
卻沒料到,會是這般不留絲毫餘地的三個字。
但她沒有退縮。
她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林曉,那眼神不再是請求,而是一種燃燒生命的偏執。
「林師傅!我知道這很唐突,也知道您早已超然物外!」
「但是!」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我不是為了節目,不是為了一切名利!」
「我是為了……一個人!」
「一個……只有您,才有可能救得了的人!」
林曉淡漠的眼神,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誰?」
「一個孩子。」
蘇青的聲音瞬間哽咽,壓抑著山崩海嘯般的悲傷。
「一個……得了厭食症,快要死了的孩子。」
她顫抖著打開信封,抽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七八歲的年紀,卻瘦得脫了相。
那不是清瘦,是枯槁。
像一株被抽乾了所有生命力的花,只剩下一具掛著皮肉的骷髏。
她那雙本該盛滿星辰的大眼睛裡,空洞、麻木。
是對這個世界,對所有食物,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
「她叫安安,馮遠征老師的外孫女。」
蘇青的聲音,沉重得仿佛能滴下血來。
「馮老一生風光,受萬人敬仰,卻救不了自己的親外孫女。」
「他們找遍了全球頂級的醫生和專家,沒用,全都沒用!」
「安安已經一個月沒吃任何東西了,全靠營養液吊著一口氣。」
「醫生下了病危通知,說她……撐不過這個星期了。」
蘇青看著林曉,那雙強勢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哀求。
是真正的,拋棄了所有身份和尊嚴的哀求。
「那天比賽結束,馮老師在後台找到我,他老淚縱橫,跟我說……」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複述著。
「他說,這個世界上,如果還有一種味道,能讓一個對生命徹底失去興趣的孩子,重新燃起活下去的念頭……」
「那味道,一定,也只可能是林師傅您做出來的那碗飯的味道!」
「所以!」
蘇青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她對著林曉,緩緩地,深深地,九十度躬身,頭顱深埋。
「林師傅,我求您。」
「不為節目,不為任何人,只為一個快要熄滅的生命。」
「求您……」
「為她,做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