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的話，不是炸彈。
是直接抹去了這個世界的聲音。
凱爾和他身後的族人，思維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擺。
「你……說什麼？」
凱爾那萬年不變的電子合成音，第一次出現了電流不穩的撕裂感。
「你要……吃了『聖母菇』？」
「唰！」
他身後的衛兵們，動作整齊劃一，能量武器的槍口再次亮起危險的幽光，死死鎖定林曉。
面罩之下，是何種驚駭與暴怒，無人能見。
但那股瞬間沸騰、化為實質的殺意，已經冰冷地舔舐著在場每個地球人的皮膚。
「聖母菇」，是他們的神，是他們的母親，是他們文明的根。
這個外來者，竟然想把他們的根挖出來，煮了吃？
這不是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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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刨他們的祖墳！
這是不死不休的宣戰！
「老闆！老闆！冷靜！開玩笑的，他開玩笑的！」小軍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拽住林曉的衣角。
這玩笑開大了，會出人命的！
湘姐和李大爺他們更是心頭狂跳，臉色煞白。
他們是信任林曉的廚藝。
可這信任不包括吃神啊！
然而，風暴中心的林曉，臉上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
他看著幾乎要失控的凱爾，反而笑了。
「你覺得，我在褻瀆你們的神？」
凱爾沒有回答，但那雙在黑暗中亮如星辰的眼眸，燃起了足以凍結靈魂的火焰。
「不。」
林曉輕輕搖頭。
「我是在，救它。」
「救？」凱爾的電子音里，擠出兩個充滿極致嘲諷的字節。
「你們的『聖母菇』，或者說『主腦』。」
林曉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它的生命力，正在枯竭。」
「它快死了。」
最後三個字，輕飄飄的，卻比任何武器都更具殺傷力。
凱爾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劇烈一顫。
所有地底居民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胡說！」
凱爾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情緒的劇烈波動讓電子音都變了調。
「『聖母菇』是不朽的！它守護了我們五百年！」
「是嗎？」
林曉的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弧度。
「那你們有沒有想過。」
「為什麼你們的營養膏，味道越來越淡，甚至帶著一絲腐朽的氣息？」
「為什麼你們的族人，身體一代比一代虛弱？」
「為什麼你們的文明，已經超過一百年，沒有一個新生命誕生了？」
林曉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
精準地，砸在凱爾和他族人心中那道最脆弱、最不敢觸碰的裂痕上。
凱爾那張冰冷的金屬面罩下，第一次，透出了名為「恐慌」的情緒。
因為林曉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是他們這個文明，最大的禁忌。
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又無力回天的，絕望的真相。
他們的世界，正在緩慢地走向死亡。
「這……這和『聖母菇』……有什麼關係？」凱爾的聲音，帶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關係？」
林曉笑了。
「關係就是。」
「你們這棵偉大的蘑菇，你們的母親，你們的神。」
「它，餓了。」
餓……了？
這兩個字，簡單到讓所有地底居民的處理器都宕機了。
「對。」林曉點頭。
「任何生命的存在，本質都是能量交換。」
「它為你們提供了五百年的生命源泉。」
「可你們，回饋給它什麼了？」
「除了你們死後，化作塵土的那一點點貧瘠養分。」
「它一直在燃燒自己，從未得到補充。」
「它早就被你們，吸乾了。」
林曉的話，不帶任何感情，卻無比殘忍。
他將這個地底世界賴以生存的童話，撕了個粉碎，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現實。
凱爾，和他的族人們，徹底僵住了。
他們從未想過。
神，也會餓。
神，也會死。
「那……我們……該怎麼辦？」
凱爾的聲音里，充滿了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的哀求。
「很簡單。」
林曉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掌控一切的淡然。
「餵飽它。」
「用什麼餵？」
「用它自己。」
這句如同繞口令般的話，讓剛剛升起一絲希望的地底居民們，再次陷入了巨大的迷茫。
用自己，餵自己？
林曉沒有再解釋。
他邁開腳步，徑直走到了那棵巨大的，散發著七彩光暈的「聖母菇」前。
他伸出手。
輕輕地，覆蓋在了那個如心臟般搏動的巨大「主腦」上。
一股無比浩瀚，卻又衰敗空虛的生命意志，順著掌心湧入他的感知。
他的腦海里，響起一個古老、疲憊、跨越了語言的哀鳴。
——餓……
——好餓……
林曉笑了。
他轉過身，面向身後那群已經完全石化的地底居民。
用一種宣告神諭般的口吻，說出了一句，註定要被刻入這個星球歷史的話。
「今天。」
「我，請你們的神，吃頓飯。」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從背後巨大的吉他箱裡，抽出了一柄通體漆黑、造型古樸的長柄湯勺。
然後，在所有地底居民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對著他們視為神明、視為母親的「心臟」。
一勺，挖了下去！
「不——！」
凱爾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想要衝上去阻止這個正在「弒神」的瘋子。
可他的雙腿，卻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那個地球人，從「母親」的心臟上，挖下了一大塊晶瑩剔透，如同頂級羊脂白玉的「肉」。
那塊「神之肉」離開主體的瞬間。
一股他們從未聞過的，混雜著清甜、奶香與雨後青草氣息的異香，轟然炸開！
林曉將那塊還在微微顫動的「神肉」，放入一個潔白的瓷碗。
隨即，他又伸手，從巨型蘑菇的菌蓋邊緣，輕柔地摘下一片如羽毛般輕盈、散發著點點螢光的菌絲。
最後，從蘑菇根部的岩壁上，刮下少許如碎鑽般閃爍的能量苔蘚。
做完這一切。
他返回了那個簡陋的岩石平台。
沒有使用任何地球調味品。
他只是將那塊果凍狀的「神肉」，用一把小刀，仔細地切成均勻的小塊。
放入一口小小的砂鍋。
注入清水。
點燃最微弱的火焰，靜靜地熬煮。
時間流逝。
鍋里的「肉」仿佛冰雪消融，漸漸化開，整鍋湯，也隨之變成了最純粹的乳白，濃稠得如同瓊漿。
他將發光的菌絲與閃光的苔蘚，投入湯中。
菌絲入湯，光芒大盛，隨即化作點點星光，在乳白的湯汁中沉浮。
苔蘚入湯，則如火星入油，發出一聲輕微的「滋啦」聲，徹底融入湯中，不見蹤影。
蓋上鍋蓋。
餘溫燜煮。
三分鐘後。
當林曉再次揭開鍋蓋。
「嗡——！」
一股無法用任何詞彙描述的，純粹到了極致的「生命」的香氣，沖天而起！
那香氣不再是無形之物。
它甚至帶上了淡淡的金色光暈，化作肉眼可見的波紋，溫柔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身體。
凱爾只覺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那因為長期營養匱乏而僵硬的關節，竟然傳來一陣久違的舒暢感。
所有地底居民，都本能地，貪婪地，呼吸著這股香氣。
他們乾癟的身體，仿佛久旱的土地，迎來了第一場甘霖。
一碗湯。
色澤乳白，濃稠如玉，表面漂浮著億萬點星光，散發著足以淨化靈魂的聖潔氣息。
林曉將這碗湯，小心翼翼地盛了出來。
他沒有喝。
也沒有給任何人。
他端著這碗湯。
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棵巨大的「聖母菇」前。
在所有地底居民，那混雜著恐懼、期待、迷茫與敬畏的目光注視下。
他將這碗，由它自己的血肉精華熬煮而成的，濃縮了極致生命力的湯。
緩緩地，倒回了那個被他挖出的缺口之上。
湯汁，觸碰到傷口的瞬間。
奇蹟，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