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壇。
這兩個字,不是聲音。
是兩道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阿鬼的靈魂深處!
那是他們師門一脈,只存在於祖師手札中的最高秘法!
是他窮盡半生,墮入魔道,都未能窺其門徑的禁區!
傳說,真正的廚道宗師,能以心血飼養一壇。
將畢生對味道的感悟,對時間的理解,對人生的悲歡離合,盡數灌注其中。
壇,便不再是死物。
而是活物!
是擁有其主人魂魄的...........另一個自己!
用此壇醃漬之物,早已超越美味的範疇。
那是能與食客靈魂共鳴的精神食糧!
可這門手藝,早就斷了!
自從二十年前,他那位被尊為「廚魔」的師父人間蒸發後,世間再無「活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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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
這個叫林曉的年輕人。
輕描淡寫地,拿出了一口..........充滿了磅礴生命氣息的活壇!
他究竟是誰?!
他和師父,到底是什麼關係?!
無數塵封的記憶碎片,在阿鬼腦中轟然引爆,將他那顆早已被仇恨與黑暗填滿的心臟,攪得天翻地覆。
陳鋒察覺到了阿鬼的劇變。
他臉上的狂笑,一寸寸凝固。
他不懂什麼是「養壇」。
但他看得懂阿鬼那張扭曲的臉,那是一種見到神祇才會有的恐懼!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骨,瘋狂向上攀爬。
時間,到了。
阿鬼那邊的「時間加速器」,停止了轟鳴。
「嗡……」
一聲輕響。
黑色晶石容器應聲開啟。
剎那間,一道濃郁到化不開的異香,轟然炸開!
那香氣醇厚、甘甜,裹挾著一股霸道的陳年酒香,仿佛一頭甦醒的遠古巨獸,瞬間吞噬了整個廣場的空氣!
所有聞到這股味道的人,大腦一片空白,靈魂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要被硬生生拖拽進這極致的鮮美地獄。
阿鬼從滔天的情緒中掙脫,他走到容器前。
從裡面取出的,是一塊通體金黃如蜜,質地細膩如玉的腐乳。
腐乳表面,附著著一層瑰麗的紅色菌絲,在燈光下,竟氤氳著一層淡淡的寶光。
這哪裡還是食物。
這是時間和科技,共同雕琢出的完美藝術品!
當這塊「百年腐乳」被端上評委席。
全場死寂。
所有質疑、喧譁、議論,在它近乎神跡的品相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結束了........」
「這還怎麼比?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東西。」
「這腐乳,是在發光嗎?上帝啊!」
所有人的心聲,匯成一個結論:比賽,已經沒有懸念。
陳鋒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他看著那塊完美的傑作,臉上重新綻放出屬於勝利者的笑容。
他就不信。
林曉那個破罈子,還能開出一朵神花不成?!
「林老闆。」
陳鋒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居高臨下的施捨與快意。
「現在,該你,打開你的『時間寶藏』了。」
萬眾矚目。
所有視線,都聚焦在那個黑色的,不起眼的陶壇之上。
林曉,睜開了眼。
他走上前。
伸手,解開了壇口那根褪色的紅麻繩。
然後,將那塊蒙塵的紅布,緩緩揭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香氣。
也沒有璀璨奪目的寶光。
只有一股極淡,卻悠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酸意,從壇口,慢悠悠地,溢了出來。
這股酸,不沖,不澀。
它很溫柔。
像清晨時分,帶著露珠的山間清風,拂過每一個人的心尖。
那些剛剛還被百年腐乳的濃香,衝擊得有些發膩的味蕾,竟在這股清風的吹拂下,瞬間被洗滌一空,重新變得鮮活、渴望!
林曉從壇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一樣讓所有人眼球炸裂的東西。
一顆酸菜。
一顆普普通通,被醃漬得通體翠綠,晶瑩剔透的東北酸菜。
在華夏北方,任何一個家庭的冬日餐桌上,最常見,也最廉價的食物。
當這顆酸菜,與那塊價值連城的「百年腐乳」,並排擺在評委席上。
整個廣場,陷入了一種極致的,荒誕的死寂。
用一顆隨處可見的酸菜,去對決一件由百年時光和尖端科技共同鑄就的藝術品?
這個林曉,不是瘋了。
就是真的,黔驢技窮了!
陳鋒看著那顆還在滴著清亮酸水的酸菜,他那顆剛剛放下的心,再一次,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揪緊!
不對勁!
絕對不對勁!
而另一邊,始終如惡鬼雕塑般的阿鬼。
在看清那顆翠綠酸菜的瞬間。
他那隻獨眼中,所有的戰意,所有的瘋狂,所有的仇恨,如潮水般,褪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山崩海嘯般的……悲傷。
他那鋼鐵澆築般的身軀,劇烈地,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嘴唇翕動,發出的聲音,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是……師父的……味道……」
……
評委席上。
巴克,莉莉安,古斯特,三位世界頂級的美食家,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邊,是代表著現代烹飪技藝巔峰的「藝術品」。
另一邊,是樸素到堪稱簡陋的「家常菜」。
這道題,太難了。
「我先品嘗這個。」
莉莉安,用一根銀質的小勺,尖端在百年腐乳上,輕輕點了一下,只取了毫釐,送入口中。
下一秒。
莉莉安的瞳孔,瞬間放大!
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極致鮮美,在她口腔內轟然引爆!
那味道醇厚,甘甜,綿長,仿佛壓縮了一百年的時光,在她味蕾上譜寫出一曲最華麗的交響樂!
「My God……」
她發出一聲如夢囈般的讚嘆。
「這不是食物,這是時間的藝術!」
巴克和古斯特緊隨其後,兩人的臉上,同樣浮現出被徹底征服的,沉醉的表情。
比賽,似乎真的結束了。
陳鋒的嘴角,終於勾起一個發自內心的,燦爛的笑容。
他贏了。
贏得無可爭議!
然而。
就在他準備享受勝利歡呼的時刻。
那個沉默的阿鬼,突然,動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評委席。
在全場錯愕的目光中,他沒有去看那塊代表著他心血與榮耀的百年腐乳。
他只是伸出那隻布滿猙獰傷疤的手。
從那盤平平無奇的酸菜上,撕下了一小片菜葉。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
將那片,承載著他整個過去的酸菜,緩緩地,送進了自己的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