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的身體,在聽到那個「死」字的瞬間,僵硬了。
他太了解陳鋒。
那不是威脅,是陳述。
「我不知道。」
他聲音沙啞,吐出四個字。
「是嗎?」
陳鋒的聲音,辨不出喜怒。
「那你現在,去林記小館的門口。」
「把那個坐在台階上的叛徒,給我帶回來。」
「死活不論。」
黑袍人的手,死死攥著。
那雙布滿猙獰燙傷的手,此刻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就和他一起。」
「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通訊,被單方面切斷。
黑袍人僵立原地,如同被定格的畫面。
他看著遠處,那個坐在台階上,如同等待主人歸家的老狗一般的阿鬼。
又看了看,那些自發守護在餐廳門口的普通食客。
一股他早已忘記的情緒,從他那顆乾涸的心底涌了上來。
那情緒,叫掙扎。
他曾經,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一個對食物,充滿了無限熱愛的廚師。
可現在,他是什麼?
一條,連自己同門師弟都必須親手去獵殺的,狗。
他抬起頭,看著卡洛斯三號港口,那片永遠被金屬和霓虹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他忽然覺得,很累。
……
林曉並沒有休假。
他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他的「工作」。
米粒飛船,無聲地懸停在港口上空,一萬米的高度。
透過舷窗,可以俯瞰整個鋼鐵城市的夜景。
「老闆,咱們為什麼不直接走?」
小軍看著腳下那片璀璨燈火,有些不解。
「商會那幫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
林曉正坐在駕駛艙的中央。
他的面前,懸浮著一幅巨大的,由光點構成的三維星圖。
那是整個卡洛斯三號港口的實時監控畫面。
「那我們還留在這裡幹嘛?等著他們來找麻煩嗎?」
「不。」
林曉搖了搖頭。
他的手指,在星圖上輕輕一點。
一個位於港口邊緣,毫不起眼的貨運碼頭的畫面,被瞬間放大。
「我在等一個,掀翻棋盤的機會。」
小李湊了過來,看著那個碼頭的畫面,滿臉困惑。
「老闆,這碼頭有什麼問題嗎?」
「這個碼頭,是星際商會,最大的走私中轉站。」
林曉的聲音很平靜。
「他們利用這裡的免檢通道,向周邊十幾個星域,走私違禁的能量礦石,和軍用級別的武器。」
這些信息,不是他查到的。
是那個黑袍人,在昨晚離開時,悄悄留在他口袋裡的一枚微型數據晶片。
「走私?!」
小軍和小李,同時驚呼出聲。
他們沒想到,那個看起來光鮮亮麗的星際商會,背地裡,竟然在做這種掉腦袋的生意。
「老闆,那我們報警啊!」
小軍激動地說。
「把這些證據交給港口管理局,他們肯定會管的!」
「沒用的。」
林曉搖了搖頭。
「你覺得,卡爾維斯會不知道這些事嗎?」
「他知道,但他管不了。」
「商會的根,扎得太深了。拔掉一個碼頭,他們很快就能建起第二個。」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小李有些絕望。
「斬草,要除根。」
林曉的目光,落在了星圖上,另一個閃爍著紅光的點上。
那是星際商會,在這片星域的,真正總部。
一顆位於小行星帶深處,被改造成了軍事堡壘的私人星球。
「我要的,不是打掉他們一個碼頭。」
「我要的,是讓整個星際商會,從這片星空下,徹底消失。」
林曉的聲音不大。
卻讓小軍和小李,聽得渾身一顫。
他們看著老闆那平靜的側臉。
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讓他們心生敬畏的,名為「霸氣」的東西。
「可是老闆,我們怎麼過去?」
小軍看著那顆遙遠的小行星。
「那裡肯定防守森嚴,我們這艘船,怕是還沒靠近,就被打成篩子了。」
「誰說,我們要開船過去?」
林曉笑了。
他伸出手,在他的面前,浮現出幾顆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奇異孢子。
正是那艘美食獵人戰艦的「殘骸」。
「我需要一點時間,做幾道『硬菜』。」
「然後,找個快遞員,幫我送過去。」
……
夜深了。
林記小館的門口,依舊坐著那幾個人。
阿鬼,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那個蜥蜴人,和他那籃子早已冰涼的番茄。
還有幾個,捨不得離開的忠實食客。
巷口的陰影里,那個黑袍人,也依舊站在那裡。
像一個無法做出抉擇的孤獨幽魂。
就在這時。
一陣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幾輛黑色,沒有任何標識的武裝懸浮車,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到了餐廳門口。
車門打開。
一群穿著黑色作戰服,臉上戴著紅外護目鏡的武裝人員,魚貫而出。
他們的動作幹練,肅殺。
手中的能量武器,在夜色中,泛著冰冷的幽光。
他們不是昨天那些街頭混混。
他們是星際商會,真正的私軍。
為首的,是一個身形瘦削,臉上卻帶著病態潮紅的男人。
他從車上走下,看了一眼坐在台階上的阿鬼。
臉上,露出了一個貓捉老鼠般的笑容。
「阿鬼,我的好師弟。」
「好久不見。」
阿鬼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緩緩抬起頭。
他獨眼中,瞬間燃起滔天恨意與殺氣。
「蠍子。」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那個名叫「蠍子」的男人,笑了。
「看來,你還沒忘了我。」
他走到阿鬼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師父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他最得意的兩個弟子,今天會在這裡重逢。」
「不知道,會不會氣得從墳里爬出來?」
阿鬼的拳頭,死死攥著。
指甲,深深地嵌進肉里。
「你這個,欺師滅祖的叛徒!」
「叛徒?」
蠍子笑得更開心了。
「師弟,你是不是忘了?」
「當初,是誰,為了那本破秘籍,親手給師父的酒里,下了毒?」
「又是誰,為了向商會表忠心,一把火,燒了我們從小長大的那個雪村?」
阿鬼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段他最不願回首的,被他用二十年黑暗掩埋的過去。
被蠍子,血淋淋地,重新刨了出來。
「我今天來,是奉了陳鋒先生的命令。」
蠍子的聲音,變得冰冷。
「帶你回去,接受審判。」
「或者。」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容。
「就在這裡,清理門戶。」
他身後,那群武裝人員,齊刷刷地舉起了槍。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那個已經徹底失去抵抗意志的昔日「饕餮」。
餐廳門口,那幾個守護的食客,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癱倒在地。
巷口的陰影里,那個黑袍人,也死死地攥著拳,身體緊繃,蓄勢待發。
就在這時。
一個平靜的,帶著幾分慵懶的聲音,從所有人的頭頂,響了起來。
「大晚上的,在我家門口吵吵鬧鬧。」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所有人,都猛地抬頭。
他們看到。
那個本該在「休假」的林記小館老闆。
林曉。
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餐廳的屋頂上。
他手裡,端著一碗還在冒著騰騰熱氣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