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的門，準時打開。
小李站在門口，小臉繃得緊緊的，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但那雙大眼睛裡的緊張和倔強，卻怎麼也藏不住。
「歡迎光臨。」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音。
排在隊伍最前面的幾個制服男人，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他們無視了旁邊散發著誘人香氣的取餐檯，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徑直走向廚房。
為首的，是一個頭髮梳得油亮，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他叫高建國，聯合調查組組長。
他的視線，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落在廚房裡那個正在顛勺的身影上。
「林曉先生，我們是國家聯合調查組。」
高建國的嗓音干而冷，像兩塊金屬在摩擦。
他亮出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蓋著一排猩紅的印章，每一個印章都代表著一座足以壓垮任何企業的大山。
「接到實名舉報，你的餐廳，涉嫌多項嚴重違規經營活動，危害國家經濟乃至安全。」
「現在，我們需要對你的後廚，進行最高等級的、全面的、封鎖式調查取證。」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睛裡，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請你，和你的所有員工，立刻離開廚房區域，配合調查。」
話音落下，整個餐廳的空氣仿佛被抽乾了。
筷子碰撞碗碟的聲音，交談的歡笑聲，瞬間消失。
死寂。
所有食客都停下了動作，一道道目光匯聚過來，從最初的錯愕，迅速轉變為壓抑的憤怒。
「憑什麼！」
「你們這是栽贓陷害！我們天天吃林老闆的菜，比什麼山珍海味都好！」
「放屁！林記小館要是違規，全天下的餐廳都該關門！」
人群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抗議。
高建國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些愚民的聒噪，他早已習慣。
他的目光，依舊鎖定著林曉，像一頭盯著獵物的狼，等待著對方最後的掙扎。
林曉把鍋里的菜，穩穩噹噹盛入盤中。
他拿起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然後，他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他甚至沒有瞟一眼高建國，更沒有看那份足以讓任何人膽寒的官方文件。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餐廳里每一位為他抱不平的食客，那一張張激動而漲紅的臉。
他笑了。
那笑容，像冬日裡的暖陽，瞬間驅散了餐廳里的冰冷和緊張。
「各位，街坊鄰里們，稍安勿躁。」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調查嘛，配合就是了。」
「正好，今天的午飯，給大家加個菜。」
說完，他才終於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高建-國。
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讓高建國心臟猛地一縮的穿透力。
「可以。」
林曉只說了這兩個字。
不是屈服，不是妥協。
而是一種……許可。
所有人都懵了。
小軍和小李更是急得快要跳起來。
「老闆！」
林曉抬手，一個輕微的下壓動作，制止了他們。
高建國的眼角，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他預想過無數種反應，激烈的反抗，聲嘶力竭的辯解，甚至是絕望的哀求。
他為此準備了全套的強制執法預案。
可他唯獨沒有想到，對方會如此雲淡風輕地，就答應了。
就好像……這一切，都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很好。」
高建國從牙關里擠出兩個字，心底那股莫名的煩躁感，愈發強烈。
他一揮手。
身後那群早已待命的調查員，立刻如狼似虎地撲進廚房。
他們戴上特製手套，拿出各種聞所未聞的精密儀器。
有人對著空氣噴灑顯影劑，檢測著根本不存在的「空間能量殘留」。
有人拿著光譜分析儀，對著灶台上一星半點的油漬進行掃描，試圖分析出「超常規物質成分」。
他們封存了每一根青菜，帶走了每一粒花椒。
甚至，連牆角的一點灰塵，都被小心翼翼地用無菌棉簽刮下來，裝進了樣本袋。
整個過程，與其說是調查，不如說是一場荒誕的行為藝術。
而林曉，就那麼安靜地站在一旁。
他抱著雙臂，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擔憂，反而帶著一絲……玩味。
就像一個棋手，看著對手按照自己預設的棋路，一步步走進死局。
高建國感覺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一團深不見底的宇宙虛空里。
對方不僅毫髮無傷，甚至還在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他，分析著他。
兩個小時後。
調查人員帶著幾十個裝滿了各種「罪證」的密封箱，走了出來。
「林曉先生。」
高建國走到林曉面前，強行壓下心頭的異樣感，維持著官方的冰冷腔調。
「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你的廚房，將被正式查封。」
「希望你，繼續配合。」
說完，他便準備帶隊收兵。
「等一下。」
林曉那不疾不徐的聲音，像一根釘子，將他釘在原地。
高建國猛地轉身。
「還有什麼事？」他的語氣里，已經帶上了一絲不耐。
林曉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燦爛起來。
「高組長，帶著兄弟們折騰了一上午，餓了吧？」
高建國瞳孔驟然一縮。
來了。
他知道，這才是對方真正的後手。
「我這廚房，是被你們封了。」
林曉伸手指了指大堂角落裡，那個一直立在那裡的，巨大的黑色吉他箱。
「不過，我自己帶來，準備當午飯的食材，應該不違反你們的規定吧？」
高建國死死盯著林曉。
「你想幹什麼？」
「沒什麼。」林曉的笑容愈發純粹，甚至透著一股天真。
「就是想請各位為國為民的調查組同志，吃頓便飯，填填肚子。」
「順便，也給我這些可愛的客人們，一個交代。總不能讓他們白等一上午，餓著肚子回家吧？」
高建國想拒絕。
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危險」和「陷阱」。
可是，他找不到任何理由。
對方用自己的東西，在自己的地盤，做飯給客人吃。
合情，合理，合法。
當著這麼多食客，甚至還有外面聞訊趕來的媒體的面。
他如果拒絕，就等於向全世界宣告，他心虛了！他怕了！
「好！」
高建國幾乎是從後槽牙里，迸出這個字。
他眼神陰鷙地盯著林曉。
「我倒要看看，林老闆的『便飯』，到底有什麼名堂！」
他倒要親眼見證。
這個年輕人，究竟要如何，在他親手布下的天羅地網裡，垂死掙扎！
林曉笑了。
那笑容，讓高建國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轉身，在全場所有好奇、期待、審視、擔憂的目光中，走到了那個巨大的吉他箱前。
「咔噠。」
箱子被打開了。
他從裡面，拿出的不是吉他，也不是什麼珍稀食材。
一顆圓滾滾，綠油油，葉片上還帶著清晨露珠的。
普普通通的大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