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8。
這個數字在大屏幕上定格。
世界，安靜了整整三秒。
下一瞬，火山噴發。
不是掌聲，不是歡呼，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混雜著驚駭與狂熱的爆鳴。
那是幾千把椅子被猛然站起的主人撞得向後翻倒的聲音，是無數人倒抽冷氣匯聚成的海嘯。
直播間的彈幕在長達十秒的徹底卡頓後，如決堤的洪水般重新湧出。
滿屏，只剩下一個符號。
「96.8！！！！！」
「領先4.4分？這他媽不叫贏，這叫屠殺！！」
「我查了，近十年，這個級別的國際賽事，個人評分上過九十六的，一隻手能數過來！」
馮遠征還僵在觀眾席的過道里，手機屏幕上，依舊是林曉幾分鐘前發來的那條微信。
——東京哪裡的拉麵好吃？
馮遠征胸口劇烈起伏，硬生生把那口氣壓了下去，重重坐回椅子上。
旁邊的日本工作人員被他剛才彈射起步的動作嚇得不輕，眼神里滿是敬畏。
馮遠征沒空理會。
他只是死死盯著大屏幕上那個數字。
96.8。
他當了半輩子評委，九十六分以上，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征服。
意味著在座的四位來自不同國家的頂尖評委，在評分上幾乎沒有產生任何分歧。
意味著從食材、技法、味覺、創意，每一個維度，都已臻於化境。
品嘗區，四位評委的反應，成了一道風景。
日本評委將評分卡推到桌子正中央，雙手交疊，腰背挺得筆直，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韓國評委則護著她面前那隻翻轉過來的空碗，不讓任何工作人員收走，仿佛在守護一件藝術品。
中國評委老爺子靠著椅背，指間夾著筆帽，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眼神悠遠，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那位法國評委，站了起來。
他繞過品嘗台，徑直朝著林曉的出菜區走去。
工作人員立刻上前，用英語禮貌地阻攔，解釋規則不允許評委在賽後與選手接觸。
法國評委停下腳步，湛藍的眼睛裡滿是遺憾，用法語嘟囔了一句。
翻譯愣了一下，還是盡職地翻譯了出來。
「他說……他想問問那個年輕人，願不願意去他的巴黎餐廳做三個月主廚。」
彈幕的洪流，比剛才還要兇猛十倍，瞬間吞沒了整個屏幕。
「臥槽！米其林三星評委當場挖人？」
「哥們你冷靜點！這是比賽現場！！」
「林曉：謝邀，巴黎太遠，耽誤我開五塊錢自助。」
解說員的聲音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掙脫出來，帶著一絲顫抖。
「最終結果——本屆中日民間烹飪交流賽，豆腐主題對決，中方選手林曉，以96.8分的絕對高分，獲得本場比賽的勝利！」
掌聲，遲來，但雷動。
林曉站在出菜台後，單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抬起來，隨意地朝觀眾席揮了揮。
一個漫不經心的動作，被鏡頭捕捉，投射到大屏幕上。
觀眾席的歡呼聲浪，又高了一截。
二十歲，五元自助餐店老闆，在東京，碾壓了日本懷石料理的頂尖傳人。
這故事，本身就比任何料理都更傳奇。
田中宏那邊，一片死寂。
他沒有看大屏幕，也沒有離開。
他只是低著頭，解開身上那件沾了些許魚鱗和麵粉的圍裙，手指穩定得可怕。
他的助手臉色慘白，嘴唇翕動，卻被田中宏一個抬手的動作，堵住了所有想說的話。
田中宏將圍裙疊得方方正正，放在操作台上。
然後，他轉向林曉，一步步走了過來。
全場所有的攝像機，鏡頭齊刷刷地調轉方向，對準了這賽場中央的兩人。
解說員的聲音都繃緊了：「田中宏選手走向了林曉選手——」
林曉看著他走近，神色平靜。
田中宏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沉默如山。
兩秒後，他開口，聲音沙啞。
「你的油炸豆腐，油溫控制，堪稱完美。」
翻譯將這句話傳遞過來。
林曉點了下頭：「謝謝。」
「一個問題。」田中宏的目光銳利如刀，「豆腥味，你是如何徹底消除的？」
林曉迎著他的視線，思索了片刻。
然後，他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秘方。」
田中宏死死盯了他幾秒，最終，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
他輕輕點頭，轉身離去。
走了三步，他又頓住，沒有回頭。
「有機會，我想去你的店裡。」
這句話被翻譯出來，彈幕徹底瘋了。
「懷石料理大師要去五塊錢自助踢館了？」
「畫面感來了！日本國寶級料理人蹲在小馬紮上啃帝王蟹腿！」
「林曉：歡迎光臨，掃碼點餐，餐位費五元。」
林曉聽完翻譯，笑了。
「行啊。」
「來了我請，不收你那五塊錢。」
田中宏的身影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走進了選手通道。
不知是沒聽見，還是不想再聽。
賽後的流程冗長得令人髮指，頒獎，合影，媒體採訪，耗費了近兩個小時。
林曉被一群日本記者圍得水泄不通，馮遠征臨時充當翻譯，累得滿頭大汗。
一個NHK的記者擠到前面，高聲提問：「林選手，請問您今年多大？從事烹飪行業幾年了？」
林曉：「二十。開店的話，不到一年。」
翻譯一出，周圍的日本記者集體失語，面面相覷。
另一個記者追問：「您的餐廳，在中國是頂級的高端料理嗎？」
馮遠征翻譯這個問題時，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林曉的回答，卻無比自然。
「自助餐，五塊錢一位。」
現場，針落可聞。
那記者以為翻譯出了問題，又確認了一遍。
馮遠征只好板著臉，用英語一字一句地重複。
「Five Yuan. About…one hundred Japanese Yen.」
NHK的記者，僵在原地，手裡的話筒險些滑落。
採訪終於結束，林曉在後台走廊找到一個角落，靠著牆掏出手機。
微信已經炸了。
老媽的十七條語音，一聲比一聲高亢。
趙大勇發來一張照片，店門口的隊伍已經排到了街對面的路口，配文：「哥！上熱搜了！店要被擠爆了！」
周師傅言簡意賅：「牛逼。」
林曉劃著名屏幕，指尖停在和馮遠征的對話框上。
馮遠征回了。
「一蘭拉麵，東京第一，但排隊至少兩小時起。去？」
林曉剛要回復，一個陌生的國內號碼打了進來。
他接通。
「餵？」
「您好，是林曉先生嗎？我是中烹協國際交流部的，我姓陳。」
一個林曉從未聽說過的部門。
「嗯，您說。」
「林先生，您今天的比賽成績，我們第一時間就收到了。九十六點八分，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對方的聲音很官方，卻壓不住那股興奮勁，「我致電是想和您溝通一件事。」
「什麼事？」
「下個月，在上海有一場亞洲烹飪峰會。亞洲十二個國家和地區的頂尖廚師都會參加。我們中方的代表名單原已敲定，但您今天的成績……協會連夜開了個緊急會議。」
電話那頭，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氣。
「協會決定，增補您為中方代表團成員。」
林曉靠著牆，指關節無意識地敲擊著手機殼。
「代表團？去比賽？」
「不完全是比賽。但峰會有一個壓軸環節——各國推舉一名四十歲以下的青年廚師，進行一場限時烹飪對決，由全亞洲所有與會的大師共同投票，決出一個非官方的『亞洲青年廚王』。」
「非官方的排名？」
「對，但含金量，比任何官方頭銜都高。去年的第一名，當場收到了三家米其林三星餐廳的邀請。」
林曉沉默。
對方繼續說道：「當然，我們充分尊重您的個人意願。但協會一致認為，以您今天展現的實力，您，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走廊盡頭，馮遠征找了過來。
「林曉？磨蹭什麼，大巴要開了……接電話呢？」
林曉朝他比了個手勢。
「陳老師，我考慮一下，回國給您答覆，可以嗎？」
「當然！不急！我稍後會將峰會的詳細資料發給您，您看過再決定。」
掛斷電話，馮遠征立刻湊了上來。
「誰啊？」
「中烹協。」
馮遠征一怔：「中烹協直接找你？」
「嗯，說有個亞洲烹飪峰會，想讓我去當代表。」
馮遠征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複雜。
「你知道……那個峰會，每年代表中國去的是些什麼人嗎？」
「不知道。」
「全是國宴的掌勺大師傅！你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跑進去……」馮遠征搓著手，既興奮又擔憂，「這事兒分量太重，你得想清楚。那些亞洲名廚，沒一個是善茬。」
林曉把手機揣回兜里，邁步朝外走。
「馮叔，先別想那麼遠。」
「咱們先去吃拉麵。」
馮遠征差點被他噎死：「你就不能先考慮一下正事？」
林曉回頭，一臉理所當然。
「餓著肚子，怎麼想正事？」
兩人走到場館門口，大巴車靜靜地停在路邊。
林曉上車前，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場館上方巨大的電子屏。
屏幕上，正循環播放著今天最終的比賽結果。
他的名字，和那個刺眼的96.8，在東京初夏的陽光下，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