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間不大。
兩張單人床之間塞了一張窄桌子,上面堆著礦泉水瓶和便利店買的飯糰包裝袋。
孫國良洗完澡出來,發現林曉正坐在床邊,右手泡在一杯溫水裡。
「手怎麼了?」
「沒事,有點酸。」林曉把手從水裡拿出來,甩了甩,「今晚用力過猛了。」
孫國良沒再追問。
他在這行混了幾十年,什麼傷沒見過,台上林曉那套操作,手指承受的負荷絕對不小。
但年輕人不想說,他也不會刨根問底。
「Philippe Moreau的事,我又打聽了一下。」孫國良坐到對面床上,「不是中島請的,也不是組委會請的。」
「那誰請的?」
「沒人請。他自己來的。」
林曉擦乾手,拆了一塊便利店買的銅鑼燒咬了一口。
「更離譜的是,」孫國良翻著手機,「我剛聯繫了國內烹飪協會的老趙,他跟法國那邊有點關係。老趙說,Moreau這人已經三年沒參加過任何比賽評審了。」
「上一次出現在賽事現場,還是2020年裡昂的博古斯金獎賽。」
「三年沒當評審,突然飛來東京?」
「對。而且據說他下午落地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去組委會報到,是去了築地市場。」
林曉嚼著銅鑼燒,沒接話。
孫國良繼續說:「還有一條消息。老趙說Moreau今年一直在推一個項目,叫『亞洲風味圖譜』,想把亞洲的傳統烹飪技法納入米其林的評價體系。這個項目在法國總部爭議很大,反對的人不少。」
「所以他需要素材。」
「你反應倒快。」孫國良放下手機,「我猜他是來找樣本的。這次比賽有日本、韓國、華夏三方的頂級廚師同場競技,對他來說是現成的素材庫。」
林曉把最後一口銅鑼燒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問題就在這兒。」孫國良的語氣變了,「老趙說,Moreau今晚看了你在宴會上的表演視頻。」
「這麼快就傳出去了?」
「直播的,現場有人開了Instagram直播。你那段棉線切魚的畫面,現在在日本推特上已經有四萬轉發了。」
林曉頓了一下,掏出手機刷了刷,沒找到相關內容。
「你沒有推特帳號。」孫國良提醒他。
「……哦。」
「重點是,Moreau看完視頻之後,通過組委會的渠道遞了一句話過來。」
「什麼話?」
「他說,明天正賽,他要親自品嘗華夏選手的出品。」
房間安靜了幾秒。
林曉靠到床頭,盯著天花板。
「點名要嘗我的菜?」
「對。」
「其他選手的不嘗?」
「沒說。但他只提了『華夏選手』,沒提日本和韓國。」
米其林全球總監,三年沒當過評審,專程從巴黎飛來,點名要吃他的菜。
「孫叔,你覺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孫國良想了想:「不好說。Moreau這人在業內口碑兩極分化,有人說他是真正懂吃的人,也有人說他是政客。他推的那個亞洲風味項目,如果成了,對咱們華夏菜進入國際評價體系肯定是好事。但如果他只是想拿你當一個工具……」
「那就讓他拿唄。」林曉翻了個身,把被子扯過來。
「你倒想得開。」
「想不開也沒用,明天該比還是得比。Moreau要嘗就嘗,我又不會因為他是米其林總監就多放兩勺鹽。」
孫國良笑了一聲,關了床頭燈。
「睡吧,明天八點集合。」
「晚安孫叔。」
「嗯。」
黑暗中,林曉把右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輕輕握了握拳。
指關節傳來一陣細微的脹痛。
系統面板的提示還懸在意識里——每日三次。
明天的正賽一共三輪,每輪一道菜。
如果每道菜都需要用到琉璃剔骨切,那剛好三次,一次餘量都沒有。
但問題是,他還不知道明天的指定食材是什麼。
木村拓想換食材,被田中義一否了。
評分標準里「食材理解度」這一項也被刪了。
怕什麼?
怕他在食材理解上碾壓其他選手,怕分差太大沒法收場。
刪了這個評分項,等於在他最強的領域砍了一刀。
但田中義一說了一句話——「他真正想讓我們看到的是差距。」
這個老頭看明白了。
林曉沒打算在某一個單項上贏。
他要的是讓所有人都意識到,差距不在某一個維度,而是全方位的。
刪一個評分項,沒用。
刪兩個也沒用。
想到這兒,他反而放鬆了下來,翻了個身,很快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七點,手機鬧鐘響了。
林曉爬起來洗漱的時候,孫國良已經出門了,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先去賽場看場地,你吃完早飯直接過來。
酒店早餐是自助的,品種不多,味噌湯、白米飯、煎蛋、醃菜、納豆。
林曉打了一碗米飯,配了兩個煎蛋和一碟醃蘿蔔,坐在角落裡吃。
吃到一半,有人在對面坐下了。
崔敏浩。
「早。」
「早。」林曉繼續扒飯。
崔敏浩端著一杯咖啡,沒喝,兩隻手捧著杯子轉來轉去。
「林曉,昨晚的事我想通了。協議的事你說組委會會自己撤,我信你。但我有個別的事想跟你聊。」
「說。」
「今天正賽,你打算怎麼打?」
林曉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問這個幹嘛?」
「我是認真的。」崔敏浩放下咖啡杯,「昨晚我也收到消息了,Philippe Moreau來了。這個人的出現改變了整個比賽的性質。原來這就是一場區域性的邀請賽,有他在,這場比賽的結果會直接進入米其林的資料庫。」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做一個交易。」
林曉停下筷子。
「第一輪比賽,我不會全力出手。」崔敏浩壓低聲音,「我會把狀態留到第二輪和第三輪。如果你第一輪也保留實力,我們可以在後面聯手壓制木村拓。」
林曉咽下嘴裡的飯,端起味噌湯喝了一口。
「你為什麼覺得我需要聯手?」
「因為你昨晚用完了你最強的技法,手指現在應該很不舒服。」崔敏浩的視線落在他手上,「你從進餐廳到現在,右手一直沒怎麼用力。拿筷子都是左手。」
這人觀察力倒是不錯。
林曉笑了。
「崔哥,你觀察力挺強的。」
「所以呢?」
「所以我拒絕。」
崔敏浩的表情沒變:「理由?」
「不需要理由。我不跟人聯手。」林曉把碗裡最後幾粒米飯扒乾淨,擦了擦嘴,「而且你搞錯了一件事。我昨晚那套東西,不是我最強的技法。」
他站起來,拍了拍崔敏浩的肩膀。
「你也別留什麼力了,該怎麼打就怎麼打。Moreau在看著呢,你留力他看不出來?那人在這行混了三十年了。」
崔敏浩坐在原地,看著林曉的背影走出餐廳。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涼了。
——
比賽場地在東京國際展示場的一號館。
林曉到的時候,場館已經布置好了。
三個獨立的烹飪台呈品字形排列,每個台上的設備和食材櫃都用黑布蓋著,還沒揭開。
觀眾席能容納大概一千人,現在已經坐了七八成。
孫國良在選手通道口等他。
「規則改了。」孫國良遞過來一張A4紙。
林曉接過來掃了一眼。
三輪比賽,每輪限時四十五分鐘。
評分項從原來的五項縮減到了四項:刀工、火候、創意、口感。
每項二十五分,滿分一百。
「食材理解度」確實被刪了。
評審五人:田中義一、另外兩個日本評審、一個韓國評審,以及Philippe Moreau。
「五個評審,三個日本人。」林曉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意料之中。」孫國良沒多說什麼,「但Moreau的權重不一樣。他在國際輿論層面的影響力,比其他四個人加起來都大。」
遠處傳來一陣喧鬧。
林曉循聲看過去,木村拓正從另一側通道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助手。
他穿了一身黑色廚師服,領口繡著金色的菊紋。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短暫交匯。
木村拓沒有任何表示,徑直走向自己的烹飪台。
「他今天狀態不錯。」孫國良小聲說了一句。
林曉沒回應。
他在看評審席。
五把椅子,四把已經有人坐了。空著的那一把在最右側,椅背上貼著一張列印的名牌——Philippe Moreau。
九點整,比賽開始前十分鐘。
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從側門走了進來。
個子不高,微胖,頭髮灰白,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他手裡拿著一個老式的皮面筆記本,步子不快。
走到評審席前,他沒坐下,站在那兒翻了翻筆記本。
然後他抬起頭,越過一千多人的場館,準確地看向了林曉所在的方向。
他翻開筆記本,在上面寫了什麼,然後撕下那一頁紙,遞給身旁的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一路小跑過來,把紙條交到孫國良手裡。
孫國良展開看了一眼,臉色頓時變了。
「寫的什麼?」林曉伸手去拿。
紙條上只有一行手寫的法語,下面有人用鉛筆加了日語翻譯。
林曉不懂法語,但日語能湊合看懂幾個漢字。
他看完之後,把紙條翻過來又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他說什麼?」孫國良的聲音有點緊。
林曉把紙條揣進口袋。
「他說——『年輕人,我看過你昨晚的視頻。很有趣。但我想看的不是技法。』」
孫國良等著下文。
「就這一句。」
場館裡的燈開始變暗,只剩下三個烹飪台上方的射燈還亮著。
主持人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宣布比賽即將開始。
工作人員走上台,掀開了三個烹飪台上覆蓋的黑布。
林曉看到了第一輪的指定食材。
他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