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多看了一眼。
老頭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腳上一雙黑布鞋。
走路不快,但步子很穩。
他的左手小指很扎眼,只剩下半截,像是被什麼利器齊根切斷,傷口癒合後留下一個圓鈍的截面。
老頭走到攤子跟前,沒坐,就那麼站著。
老鄭背對著他,正往砂鍋里下第二批米。
「老鄭。」
老鄭的手停在半空。
他沒回頭,但林曉看見他握著勺子的右手驟然收緊。
那兩根有問題的中指和無名指,也因此繃直了一下,一個下意識的反應。
「你來幹什麼。」
老鄭的語氣,和剛才招呼街坊時判若兩人。
「路過,喝碗粥。」
老鄭轉過身,把勺子重重擱在鍋沿上,發出「哐」的一聲。
他的目光掃過老頭,又落在林曉身上。
「你先走。」
林曉一頓。
這話是對他說的。
「好,鄭伯,我改天再來。」
他拎起布袋,沒有多問,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他刻意放慢了腳步,耳朵卻豎了起來,捕捉著身後的動靜。
聲音很低,聽不真切。
老鄭壓著嗓子,只有幾個零碎的詞順著風飄過來。
「……你別再來了……」
「……當年的事……」
「……跟你沒關係……」
林曉走出市場,站在路邊,回頭望了一眼。
鐵皮棚子擋住了視線,什麼也看不見。
他掏出手機,給陳伯庸發了條消息。
「鄭伯攤子上來了個老頭,瘦高個,花白頭髮,左手小指斷了半截。他倆好像認識,但關係很僵。」
消息發出,對面沒有立刻回復。
林曉在路邊找了家早餐店坐下,要了份腸粉。
他吃得很慢,腦中不斷回放著剛才的一幕。
老鄭趕他走時的決絕,說明那個老頭的出現,是他不願被任何外人窺見的秘密。
兩個人之間有故事。
而且,不是什麼好故事。
手機震了一下。
陳伯庸回了條語音。
林曉點開,音量調到最低,湊到耳邊。
「左手小指斷半截?你確定?」
林曉回了兩個字:「確定。」
幾秒後,第二條語音傳來。
「那個人可能姓吳。你別摻和,先回去,等我消息。」
姓吳。
林曉咬著塑料勺子,想不出個所以然。
他對潮州廚師圈一無所知,陳伯庸又不肯多說,干著急也沒用。
吃完腸粉,他回了民宿。
布袋裡的芹菜和陳皮都還好好的。
白跑一趟。
也不算。
至少他知道了兩件事:老鄭的粥名不虛傳;老鄭的身邊,並不安寧。
他躺在床上刷了會兒手機,看到一條本地論壇的帖子——「潮州哪裡能吃到正宗的清明粿?」
底下一堆回復,推薦老字號的,推薦自家做的,五花八門。
他翻了三頁,沒有一個ID提到老鄭。
清明粿在潮州是家常之物。
陳伯庸卻專門讓他來找老鄭學,必然有其獨到之處。
到底哪裡不一樣?
他當時怎麼就沒多問一句。
中午十一點,陳伯庸的電話打了過來。
「你上午說的那個人,我問了幾個老朋友,應該是吳德順。」
「誰?」
「以前潮州做糕粿的老師傅,手藝極好,退了很多年了。他左手小指是年輕時切糕傷的,斷了半截,之後就沒再碰過案板。」
林曉一下子坐了起來。
「他跟鄭伯是什麼關係?」
「師兄弟。」
這三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把所有零碎的線索串聯起來。
師兄弟,卻關係惡劣。
老鄭見到他,第一反應是清場,不想讓外人看見。
矛盾的根源,一定和他們共同的師承有關。
「陳伯,那我還去不去找鄭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去。但不是今天。等兩天,讓老鄭自己消化一下。吳德順突然出現,他心裡亂了,你這時候湊上去,他什麼都不會說。」
「那我這兩天幹什麼?」
「你不是還有別的食材?先把陳皮的事弄明白。」
林曉覺得有理。
陳皮到手了,但怎麼用,用在哪道菜里,還是個未知數。
「陳伯,這陳皮您打算讓我做什麼?」
「你先自己試試。聞、泡、嚼,把它的性子摸透了再說。三十二年的陳皮,不是隨便往鍋里一扔就行的東西。」
「行。」
掛了電話,林曉從布袋裡拿出那幾塊陳皮。
四塊,大小不一。
他拿起最小的一塊,翻過來看。內囊已完全脫落,表面布滿細密的油點。用指甲輕輕一刮,指尖就沾上了一層褐色的粉末。
他找了個乾淨的玻璃杯,掰下一小角,沖入開水。
水色流轉。
從淡黃到琥珀,不到三十秒,整杯水已化為深褐色。
一股沉鬱的香氣隨之升騰。
不同於干聞時的清冽,熱水一激,藥香里滲出一絲極深的甜,壓在鼻腔底部,久久不散。
林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入口微苦,旋即化開,回甘自舌根深處湧出。
那甘味乾淨純粹,不帶一絲甜膩。
系統彈窗跳出。
【陳皮水品質評估:口感醇厚,回甘持久,陳化程度極高。適用方向:燉湯、蒸製、熬糖水、入餡。建議搭配:老鴨、排骨、紅豆、蓮子。】
【特殊提示:此等級陳皮與野水芹搭配後,可能觸發隱藏菜譜。】
隱藏菜譜。
林曉盯著最後一行字。
系統提示過食材搭配,但「可能觸發」這四個字,還是頭一次見。
不只是食材……還有別的條件?
他試著點了一下那行字,沒有反應。
系統不給更多信息。
林曉喝完杯中的陳皮水,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下幾行字。
「陳皮:熱水泡後出甜味,回甘強。藥香能壓腥。與芹菜搭配,有隱藏菜譜,觸發條件未知。」
他又掰了一小塊陳皮,沒泡水,直接放進嘴裡。
干嚼的口感截然不同。
初時堅硬,幾下之後變韌,藥味和苦味更重,但嚼到最後,滿口只剩下純粹的甘香。
他吐出殘渣,纖維已完全軟化。
三十二年的光陰,沒有白費。
下午他哪也沒去,在民宿里折騰了一下午陳皮。
切絲、切片、磨粉。
他發現,切絲的香味釋放最快,磨粉次之,整塊最慢,但香氣也最持久。
傍晚時分,他已將這四塊陳皮的特性摸得八九不離十。
手機嗡地一響,是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明天早上你別去市場。」
沒有署名,沒有前文。
就這麼一句。
林曉看著號碼歸屬地——潮州本地。
他沒回復,截圖發給了陳伯庸。
「陳伯,有人給我發了這個。」
陳伯庸的回覆很快,只有兩個字。
「別去。」
林曉放下手機,靠在床頭。
有人不想讓他再接觸老鄭。
是吳德順?還是別人?
陳伯庸顯然知道內情,但不打算現在告訴他。
他翻出阿珍水產老闆娘的微信,發了條消息。
「姐,幫我留個心,這兩天要是有人問起我存在你那的箱子,跟我說一聲。」
老闆娘秒回:「怎麼?有人要偷你東西?」
「不是,以防萬一。」
「行吧,放心,我這比保險柜還安全。」
林曉看著對話框,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刪了。
他本想問老闆娘認不認識一個姓吳的老頭。
但陳伯庸說了別摻和,他還是先聽勸。
晚上,他出去吃了碗砂鍋粥,在街邊散步。
潮州的夜晚安靜得過分,牌坊街遊客寥寥,工夫茶的香氣從店鋪里飄出。
民宿在巷子深處,回去要經過一排老房子。
燈光昏暗,牆上爬滿藤蔓。
走到巷口,他的腳步停住了。
巷子裡,一個黑影靠在牆邊,指間一點紅光一明一暗。
是菸頭。
林曉沒有再往前,退後兩步,從另一條路繞了回去。
或許是住戶,或許不是。
但這兩天的事,讓他不得不多個心眼。
回到民宿,他反鎖好門,給陳伯庸打了個電話,說了巷口的事。
「可能是你多心了。」陳伯庸的聲音很平淡,「但小心點沒壞處。你箱子裡的東西不能出事,那是你這趟最重要的收穫。」
「陳伯,您到底讓我來潮州幹什麼?學做清明粿是真的,但不只是這個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等你見到老鄭,讓他親口告訴你。」
林曉:「……」
又是這套。
他掛了電話,去洗了個澡。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又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和下午的不是同一個號碼。
林曉點開。
「林曉,你師父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