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征真就坐在那兒沒走。
林曉也沒刻意招待他，泡了一壺新茶放在桌上，自己回後廚準備晚市的備料。
晚市的菜單比午市多了兩道。
一道是紅燒划水，用的是青魚尾巴，中午那條青魚還剩半截沒用完，正好晚上收掉。
另一道是油爆蝦，河蝦是早上進的，養在水盆里還活蹦亂跳。
林曉先處理河蝦。
活蝦剪須去腳，挑蝦線，動作快的時候一分鐘能處理八隻。
三斤河蝦，處理完正好四點。
他又去檢查三骨湯的狀態。
這鍋湯從早上八點開始熬，到現在已經超過八個小時了。
揭開鍋蓋，湯色乳白濃稠，骨頭上的肉早已化盡。
他拿勺子舀了一口嘗了嘗，鮮味夠了，但還差一點醇厚感。
加了一小塊老冰糖進去，繼續小火煨著。
四點半，許編導又帶著團隊來了。
比中午多了一個人，扛著個穩定器，看著是要拍運動鏡頭。
「林老闆，晚市我們能不能加個機位？」
「加哪兒？」
「吧檯後面，拍您出菜的側面。」
林曉想了想，答應了。反正不進灶台區域就行。
許編導支好機器之後，注意到了角落裡的陸遠征。
「這位老先生是？」
「我長輩，別拍他。」
許編導識趣，讓攝像把那個角落避開。
五點半，周若琳回來了，換了身乾淨衣服，頭髮扎了個馬尾。
她進門看到陸遠征還坐在那兒，愣了一下。
「這位老爺爺等了一下午？」
「等三骨湯。」
周若琳張了張嘴，沒再問。她去把門口的桌椅擦了一遍，翻了菜單牌，把晚市新增的兩道菜名掛上去。
六點，開門。
陸遠征在角落坐了四個小時，茶喝了三壺，手機刷了大半天，這會兒終於直了直腰。
第一碗三骨湯盛出來，林曉沒讓周若琳端，自己送到了陸遠征面前。
湯碗不大，白瓷碗，湯麵上飄著幾粒蔥花，看著平平無奇。
陸遠征端起碗，先聞了聞。
然後他喝了一口。
放下碗時，他的手頓住了。
「豬筒骨、雞架、牛棒骨？」
「對。」
「比例多少？」
「三七開，豬骨三，雞架和牛骨七。」
「那個回甘是什麼？」
「老冰糖，半塊，最後一個小時加的。」
陸遠征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慢，含在嘴裡過了一會兒才咽下去。
「你師父的三骨湯我喝過不下二十次，沒有這個味。」
林曉沒接話。
這碗湯的底子是師父教的，但配比他改過三次。豬骨太多會膩，雞架和牛骨的鮮味更乾淨，比例拉開之後層次感就出來了。
至於最後那半塊老冰糖，則是他自己的一個訣竅。
冰糖在最後一小時加入，能把骨湯里的油脂乳化得更徹底，同時帶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
【客人C（陸遠征）：驚訝+感慨+滿足，情緒值+82】
乘二，164。
陸遠征把一整碗湯喝得乾乾淨淨，碗底連蔥花都沒剩。
「值了。」
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錢。
「不收您的。」
「收不收是你的事，給不給是我的事。」
陸遠征掏出兩張紅票子拍在桌上，拎著布袋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比賽的報名表我替你填好了，下周一之前把身份證正反面拍給我。」
「知道了。」
陸遠征推門走了。
林曉收了桌上的錢，轉身回後廚。周若琳已經開始往外送菜了，晚市的客人比中午還多。
門口排隊的人里有不少是拿著手機來的，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拍菜單。昨天那條視頻的傳播還在發酵，評論區里提到最多的兩個詞是「蟹粉小籠」和「三骨湯」。
小籠賣完了，只剩湯。
今天晚市的三骨湯準備了四十碗，六點半還沒到就賣出去一半。
林曉在灶台上同時顛著兩口鍋。
左邊是油爆蝦，右邊是紅燒划水。
油爆蝦講究一個快字。
鍋燒到冒煙，寬油下蝦，十五秒翻面，再十五秒出鍋瀝油。
另起鍋，少量底油，蔥姜蒜爆香。
倒入料汁——醬油、醋、糖、料酒，比例是他自己調的。
蝦回鍋翻炒，裹汁，十秒起鍋裝盤。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
攝像機的長焦鏡頭一直跟著他的手。
紅燒划水要費勁一些。青魚尾切段，拍粉，下油鍋煎到兩面金黃。撈出來之後另起鍋燉，醬油冰糖八角桂皮，小火收汁。
這道菜的關鍵在於收汁的程度——收太干會咸，收太濕掛不住味。
林曉把火調到最小，拿勺子不停翻動魚塊，讓每一面都均勻裹上醬汁。
「油爆蝦，三號桌。紅燒划水，七號桌。」
周若琳端著兩盤菜穿過前廳。
三號桌是兩個穿工裝的小伙子，一看就是附近工地的。油爆蝦端上來，其中一個先夾了一隻，殼都沒剝直接塞嘴裡。
咬了兩下，他停住了。
「操，這蝦是活的吧？」
「廢話，你看那個殼，脆的。冰凍蝦炸出來殼是軟的。」另一個也夾了一隻。
兩個人埋頭吃了一分鐘沒說話。
蝦殼被油炸過之後又經過料汁裹了一道，酥脆裡帶著甜鹹交織的口感。蝦肉彈牙，咬開的瞬間蝦汁迸出來，鮮得人頭皮一緊。
第一個小伙子吃到第五隻的時候抬頭沖周若琳喊。
「老闆娘！再來一盤！」
「我不是老闆娘。再來一盤四十八。」
「來！」
【客人D+E：滿足+興奮，情緒值+44+39】
乘二，166。
七號桌的紅燒划水反饋更猛。
點這道菜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帶著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小男孩挑食，坐下之後嘟囔了半天說不想吃魚。
女人沒理他，自己先夾了一塊魚尾。
划水這個部位，全是膠質和嫩肉，骨頭少，最適合紅燒。醬汁收得恰到好處，裹在魚肉外面形成一層薄薄的釉面。
她吃了一口，愣了兩秒，然後低頭給小男孩夾了一塊魚肉放到碗裡。
「你嘗一口。」
小男孩百般不情願地扒了一小口到嘴裡。
然後他自己拿起了筷子。
三分鐘後，那盤紅燒划水見了底。小男孩碗裡的米飯也扒得精光，這是他媽三個月來第一次看他主動把飯吃完。
女人朝後廚方向輕聲道了句謝。
周若琳聽見，快步過去轉達。
林曉在後廚應了一聲，沒多說什麼。
【客人F+G：感動+滿足+驚喜，情緒值+51+38】
乘二，178。
七點半，晚市的高峰還沒過。
許編導在角落的監視器前坐了快兩個小時，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興奮。他今天拍到的素材已經遠超預期——蟹粉小籠、太湖白魚、三骨湯、油爆蝦、紅燒划水，每道菜都有真實的客人反應，不用安排，不用演。
他湊到出菜窗口。
「林老闆，今天的素材太夠了。我初步剪一版，三天後給您看。」
「行。」
「對了，我們那個節目下周四播，第一期。到時候你店裡的客流量可能會有個比較大的增長，你心裡有個數。」
林曉從鍋里撈出一勺湯嘗了嘗味，頭也沒抬。
「增長多少？」
「保守估計，翻個兩三倍吧。我們節目上一季的帶店效果，基本都是這個水平。」
兩三倍。
現在午市加晚市，一天接待量大概八十人。翻三倍就是兩百四。
就他一個人在後廚。
林曉放下勺子，想了想。
「你們節目播出時間能不能往後推兩周？」
「啊？為什麼？」
「我得招個人。」
許編導笑了。
「行，我跟台里溝通一下。不過最多推一周，排期卡著的。」
「夠了。」
八點半，晚市收尾。最後一桌客人是四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四個人點了六道菜，吃得連湯汁都拿米飯拌了。走的時候其中一個在大眾點評上打了個五星，寫了段評價：
「此生吃過最好吃的油爆蝦，沒有之一。老闆一個人掌勺，所有菜都是現做的，等位久但值得。建議擴大店面（認真的）。」
林曉收拾完後廚，在灶台邊坐下，打開了系統面板。
今天一整天的情緒值加起來——
午市：1847。
晚市：2163。
總計：4010。
比前天翻了將近四倍。
他劃到系統商城頁面，翻了翻。之前攢的情緒值加上今天的，總共有一萬二出頭。
商城裡有個東西他盯了很久。
【頂級菜譜·松鼠鱖魚（淮揚正宗古法）——兌換價格：8000情緒值】
現在夠了。
但他沒急著兌換，而是退出商城，把鐵盒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來。
菜譜攤在灶台上，他一頁一頁重新看了一遍。
十二道菜，全蟹宴。
最後一頁的角落裡，師父用很小的字寫了一行話：
「這套菜，要麼不做，做就做到讓人說不出第二句話。」
林曉把菜譜收好，掏出手機，給陸遠徵發了條消息。
「陸叔，比賽允許自帶食材嗎？」
三分鐘後，回了一條。
「主料現場抽籤，輔料和調料可以自帶。怎麼了？」
林曉沒回，退出聊天界面，打開了招聘軟體。
招人這事不能再拖了。
他剛發完招聘帖子，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新消息，不是陸遠征的。
是個陌生號碼，備註寫著「蘇城餐飲協會」。
他點開一看——
「林曉先生您好，我是蘇城餐飲協會秘書長助理張明。獲悉您將參加下月京城全國廚藝邀請賽，特此通知：本屆賽事蘇城賽區共推選三名參賽選手，另外兩位分別是明月樓行政總廚趙培元、湖畔人家主廚孫嘉禾。協會將於本周六下午組織一次賽前交流會，屆時三位選手將在協會會議廳進行一次非正式的廚藝切磋。請問您是否方便出席？」
林曉盯著那兩個名字。
明月樓，蘇城排名前三的酒樓。
湖畔人家，去年剛拿了米其林一星。
他一個蒼蠅館子的老闆，跟這兩家的主廚坐一塊兒「交流」。
周若琳收完前廳的桌子走進後廚，看到他對著手機發呆。
「怎麼了？」
林曉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沒事。周六你能來加個班嗎？」
「可以啊，怎麼了？」
「我下午要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