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林曉的話，
姜湄也是組織了一下語言，將那天在四合院發生的事情簡要複述了一遍。
她省去了那些商界老闆的吹捧，只著重描述了史蒂夫的表現。
從史蒂夫品嘗完章老爺子牛排後的平靜神色，到他親自下廚。
再到他做出那份水準幾乎和自家師父不相上下的牛排，震驚全場。
最後，她提到了最關鍵的一點。
「史蒂夫當時說，他做的那份牛排，最多只有你七成的功力。」
林曉也是聽明白了。
原來史蒂夫居然在自己之前就去找過章老爺子了..........還順便秀了一手廚藝。
周鵬在一旁聽得嘴巴都合不攏。
他自然知道史蒂夫是林哥的徒弟，但沒想到這麼厲害，居然能和國內西餐界的泰斗平起平坐。
唐傑則是聽的瞪大了眼睛，很快臉上便堆起了苦笑，
自己當初還想著收小林為徒，現在看來，自家師父可能都得往後稍稍。
而就在林曉想再問問姜湄和史蒂夫是怎麼認識的時候，廚房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一個穿著中式對襟褂子，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爺子沖了進來。
他氣喘吁吁，額頭上還帶著一層薄汗，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章老爺子進門後，甚至來不及理會姜湄和唐傑兩人，
他的視線在廚房裡快速掃了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了那盤還剩下三塊的牛排上。
「史蒂夫的師父做的就是這份牛排？」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喘息後的沙啞，但字字清晰，目光灼灼，仿佛那盤子裡裝的不是食物，而是稀世珍寶。
林曉看著眼前這個精神頭十足的老爺子，也是認出了這位聲名顯赫的大廚。
他禮貌地點了點頭。
「章老先生好，是我做的，我叫林曉，你喊我小林就行。」
章老爺子這才把視線從牛排上挪開，上下打量了林曉一番，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太年輕了。
比他想像中還要年輕太多。
不過這份驚訝只持續了一瞬，他朝著林曉善意的點了點頭之後，注意力就再次被那份牛排重新勾了回去。
對於一個痴迷廚藝一生的人來說，年齡、身份、外貌，在絕對的美食麵前，都顯得無足輕重。
他沒有多說廢話，直接走到桌邊，拉開一張椅子坐下。
唐傑連忙遞上乾淨的刀叉。
章老爺子拿起刀叉，卻沒有立刻動手。
他先是湊近了盤子，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股複雜而霸道的香氣鑽入鼻腔。
有黃油的濃郁奶香，有迷迭香和蒜瓣被熱油激發出的獨特芬芳，但這些都只是點綴，
最核心的，還是那股神戶和牛本身被美拉德反應催化到極致的、帶著堅果氣息的醇厚肉香。
僅僅是聞著這個味道，章老爺子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就浮現出一抹凝重。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這香氣的平衡感，堪稱完美。
他睜開眼，拿起餐刀，輕輕地在牛排的表面劃了一下。
「咔嚓。」
一聲細微但無比清脆的聲響，仿佛是薄脆的琉璃碎裂。
章老爺子的手頓住了。
他自己煎了一輩子牛排，自然清楚，要形成這樣乾脆利落的焦化層需要什麼樣的火候。
那必須是極高的溫度，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
多一秒，外殼會焦黑，少一秒，則不會有如此清脆的質感。
這其中的分寸，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他切下一小塊，叉起來，送到眼前仔細端詳。
完美的切面。
外層是深邃的焦褐色，往裡是薄如蟬翼的灰白色過渡層，再往內，便是大片均一的、如同玫瑰花瓣般嬌嫩的粉紅色。
肉的肌理清晰可見，飽滿的汁水在纖維的縫隙間微微顫動，卻不見一滴外流。
所有的精華，都被完美地鎖在了裡面。
「好功夫。」
章老爺子由衷地讚嘆了一句，這才鄭重地將那塊牛排送入口中。
牛排入嘴的瞬間，他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牙齒輕輕合攏，幾乎沒有感受到任何阻力。
那層焦脆的外殼應聲而碎，緊接著，一股溫熱的肉汁轟然爆開，如同最洶湧的浪潮，瞬間席捲了整個口腔。
他甚至來不及去細細品味，那塊牛肉就已經在舌頭的溫度下開始融化。
嫩。
嫩到了極致！
根本不像是在吃肉，更像是在品嘗一塊有著肉味的、頂級的法式布丁。
和牛獨特的、如同黃油般的脂肪香氣被徹底激發，醇厚，甘美，卻又沒有絲毫的油膩感。
蒜香與迷迭香的味道如同兩個最默契的舞者，在味蕾上翩翩起舞，恰到好處地提升了牛肉的鮮味，卻又沒有喧賓奪主。
章老爺子咀嚼的動作變得極其緩慢，他閉上了眼睛， 整個人完全沉浸在了這場味覺風暴之中。
廚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唐傑和姜湄緊張地看著自己的師父，連大氣都不敢喘。
周鵬和小孫則是滿臉的期待和自豪。
過了許久，章老爺子才緩緩將口中的牛排咽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又切下了一小塊，再次放入口中，用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虔誠，細細品味。
這一次，他品嘗得更加仔細。
他能感受到林曉在處理這塊牛排時的每一個細節。
從解凍時的溫柔，到下鍋時的果決，再到淋油時的精準。
每一個步驟，都透露出一種舉重若輕的從容和對食材超乎想像的理解。
這已經不只是技巧了。
這是廚藝的「道」。
他鑽研了一輩子的神戶和牛，自認為已經站在了這座菜品的巔峰，然而此時他才真切意識到，
許久，章老爺子才緩緩睜開眼睛，將口中的牛肉咽下。
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那口氣息里，帶著滿足，也帶著一絲釋然。
「好吃。」
他只說了兩個字。
但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分量卻重如泰山。
唐傑和姜湄他倆自然知道，師父這是徹底服氣了。
吃完後，章老爺子放下了叉子，沒有再去碰最後一塊。
他轉過身，看向了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的林曉。
他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人，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有欣賞，有驚嘆，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
「史蒂夫確實沒有說一丁點的謊。」
章老爺子緩緩開口：「這份牛排，確實遠勝於我。」
此言一出，唐傑和姜湄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他們知道師父會承認林曉的廚藝在他之上，但沒想到評價會這麼高。
「遠勝」兩個字，等於是將自己一生的驕傲都放下了。
周鵬和小孫已經徹底看呆了，眼前這位可是西餐界的活化石，居然當眾承認自己不如林哥。
林曉倒是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章老先生您過獎了.......」
章老爺子笑著搖了搖頭，隨即，他的表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他看著林曉，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反應中，他對著林曉，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小友........」
「不知道你還缺徒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