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冰冷刺骨,混雜著火藥和血腥的味道,沖刷著上海灘這條不知名的巷弄。
戰鬥已經結束。
老陳正帶著紅隊的弟兄們,手腳麻利地清理著戰場,將屍體和武器,迅速拖入黑暗之中,不留下一絲痕跡。
祁振邦一個人蹲在巷子最深處,就著一盞昏暗的馬燈,死死地盯著影佐身上,搜出來的那本油布筆記本。
筆記本已經有些發舊,紙張的邊緣,因為常年翻動而微微捲起。
裡面的字跡,卻像用刻刀雕上去的一樣,工整,嚴謹,透著一股子日耳曼式、令人不寒而慄的精密。
大部分內容,都是用複雜的密碼寫成的,暫時無法破譯。
但其中幾頁,卻夾雜著幾幅用鉛筆手繪的、無比精確的地圖。
祁振邦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認出來了,這畫的不是上海。
地圖上,標註著「南滿鐵路」、「奉天」、「皇姑屯」等字樣。
他只是一個出身漢東農村的青年,對關外那片廣袤的土地並不熟悉。
可在他身體裡的另一個靈魂,在看到這些地名的瞬間,卻如同被一道九天之上的驚雷,狠狠劈中!
祁同煒的意識,在這一刻瘋狂運轉!
無數前世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他的目光,掃過地圖上那些用紅圈標註出來的地點,最終,定格在了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地名上。
皇姑屯。
旁邊,還有一行用日文標註的小字,以及幾個清晰的漢字。
「專列」、「橋樑」、「結構弱點」、「TNT當量」。
夠了。
一切,都夠了。
祁同煒瞬間就明白了,這份筆記本里,到底隱藏著一個何等驚天的陰謀。
一個足以改變整個國家未來走向的陰謀。
皇姑屯事件!
東洋人即將在這裡,用一場精心策劃的爆炸,刺殺那位盤踞東北、掌控北洋的最高掌權者!
那位鬍子拉碴、滿口「媽拉個巴子」、卻也讓東洋人頭疼了十幾年的東北王!
老帥!
祁同煒的呼吸,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
他不喜歡老帥。
在祁同煒的認知里,老帥就是那個時代,所有舊軍閥的縮影。
土匪出身,信奉弱肉強食,一生都在為了地盤和權力而征伐不休。
他和我們更是生死之敵。
可祁同煒更清楚,在國家和民族的大義面前,所有的個人恩怨,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這個土皇帝,是整個東北的定海神針!
他活著,東洋人就不敢輕舉妄動,東北那片黑土地就還能在自己人手裡。
老帥若一死,整個奉系將群龍無首,東北門戶大開,東洋人的鐵蹄將再無阻礙,長驅直入!
到那時,國將不國,生靈塗炭!
不行!
絕對不行!
必須阻止這一切!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必須去試!
這無關立場,只關乎這個民族的生死存亡!
祁同煒的意志,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強度與祁振邦的身體達成了完美的共鳴。
祁振邦立刻站起身,拿著筆記本瘋了一樣衝出巷子,沖向秘密據點。
米鋪後院。
周教官正在聽取關於此次戰鬥的匯報,看到祁振邦渾身濕透、神色凝重地闖了進來,不由得愣了一下。
「振邦?出什麼事了?」
祁振邦沒有說話,只是將那本筆記本,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然後翻到了畫著地圖的那幾頁。
「教官,你看。」
他的聲音,因為急速的奔跑,還帶著一絲喘息,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山雨欲來的緊迫感。
他開始了自己的「分析」。
當然,這都是祁同煒早就為他準備好的,一套天衣無縫的邏輯說辭。
「從這次被我們全殲的『櫻花小組』的規模和裝備來看,他們的級別非常高,絕不是一個普通的行動組。」
「他們未來的目標,藏在這本筆記本里。」
祁振邦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皇姑屯」那三個字上。
「影佐是個頂級的特工,他所有的情報,都指向了東北,指向了南滿鐵路。再結合我們之前截獲的、關於東洋人近期在奉天附近頻繁異動的情報,可以得出一個非常可怕的推斷。」
「東洋人想對東北動手了。」
周教官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嚴肅。
祁振邦繼續說道,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巨石,投入眾人心中。
「而動手之前,他們必須搬開最大的一塊絆腳石。這個絆腳石就是奉天的那位老帥。」
「要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幹掉一個手握數十萬大軍、身邊守衛森嚴的軍閥頭子?」
「答案只有一個。」
「刺殺。」
「針對他回奉天時乘坐的專列爆炸刺殺。」
整個房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祁振邦這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推斷,給震懾住了。
老陳張大了嘴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幹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周教官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地圖上。
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不需要懷疑這個推斷的真實性。
因為,他百分之百地信任祁振邦。
這個年輕人,自來到魔都所創造的奇蹟已經夠多了。
周教官更清楚,這個推斷一旦成真,對整個國家意味著什麼。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了一股決絕的光芒,當機立斷,對身邊的電訊員下達了命令。
「立刻啟動備用電台!」
「啟用最高級別密電碼!」
「聯繫我們在奉天的『釘子』!」
「告訴他,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暴露自己,也必須把這份警報親手送到帥府!」
「十萬火急!」
電訊員的手指,開始在發報機上,瘋狂地跳動。
「滴滴答答」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急促地迴響。
一道看不見的電波,承載著一個民族未來的命運,劃破了魔都的夜空,向著千里之外那座風雨欲來的龍城,飛馳而去。
警鐘已經敲響。
可那座沉睡的城,那座城裡的人,究竟能否聽見?
祁振邦和周教官站在發報機前,久久不語。
他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只能交給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