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草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沒有親眼見過的人,永遠無法想像那是一種怎樣的景象。
墨綠色的水草,一望無際,連接著灰濛濛的天。
腳下,是看不見底的、黑色的泥沼,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把深陷的腿,從爛泥里拔出來。
這裡沒有鳥叫,沒有蟲鳴,甚至沒有風聲。
死寂。
一種足以把人逼瘋的、吞噬一切的死寂。
空氣里,瀰漫著植物腐爛的、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天上,鉛灰色的雲層,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雲龍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罵罵咧咧地開口,打破了這壓抑的沉默。
「他娘的,這鬼地方連個能拉屎的干地兒都找不到!憋死老子了!」
他這一嗓子,讓周圍原本緊繃著的戰士們,都忍不住笑了出來,氣氛稍微輕鬆了一點。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考驗遠未到來。
部隊的行軍速度慢得像蝸牛。
走了整整一天,許多戰士的腳,已經被冰冷刺骨的泥水泡得發白、浮腫。
隊伍里的氣氛也越來越焦躁。
三團二營的營長孔傑,是個火爆脾氣,打仗勇猛,但也是個缺心眼的莽夫。
他看著眼前這似乎永遠也走不到頭的沼澤,急得抓耳撓腮。
他抬頭,看到遠處有一片草地,顏色比周圍的墨綠色要淺一些,看起來也更乾燥、更堅實。
那片草地,可以讓他們少走十幾里的冤枉路。
他沒多想,更沒向團部和師部請示,直接對著手下的兵一揮手。
「二營的!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跟我走這邊!抄近路!」
「磨磨蹭蹭的,等後面的敵人追上來,請咱們吃飯啊?」
說完,他一馬當先,朝著那片看似平坦的草地,大步流星地沖了過去。
二營的戰士們也立刻跟了上去。
「站住!」
一聲冰冷的喝止,從隊伍後面傳來。
是祁振邦。
可已經晚了。
孔傑的一隻腳,剛剛踏上那片草地,臉色就「唰」地一下變了。
那根本不是什麼堅實的土地,而是一層薄薄的草皮,底下是深不見底、能吞噬一切的泥潭!
他的半條腿瞬間就陷了進去!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戰士,也接二連三地掉了下去,發出驚恐的慘叫。
「救命!救命啊!」
「拉我一把!我動不了了!」
整個二營,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越是掙扎,陷得越深。
李雲龍看到這一幕,急得眼睛都紅了,抄起一把工兵鏟,就要帶人衝過去救人。
「都別動!」祁振邦的聲音如同驚雷,炸翻了全場,「所有人,立刻後退!」
他衝到隊伍最前面,一把奪過李雲龍手裡的工兵鏟,對戰士們大吼。
「所有人,立刻解下你們的綁腿,把所有綁腿都接起來,結成繩子!快!」
戰士們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執行了命令。
很快,幾十條綁腿,就結成了一條長長堅韌的布繩。
祁振邦讓人將繩子的一頭,扔向了離岸邊最近的一個戰士,自己則帶著幾個人,將工兵鏟、木板、所有能找到的硬物,都鋪在泥潭的邊緣,分散壓力。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一個小時後,陷進泥潭裡的二十多個戰士,才被連拉帶拽地,從死亡的邊緣,拖了回來。
所有人都癱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滿身爛泥,狼狽不堪,像一群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水鬼。
孔傑,更是面如死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祁振邦走到他面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罵人,也沒有打人。
他只是圍著孔傑,轉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眼神比任何打罵,都讓孔傑感到難受。
最後,祁振邦停在他面前,緩緩開口。
「孔傑。」
「到!」孔傑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
「我他娘的看,你以後別叫孔傑了。」祁振邦的聲音,冰冷刺骨,「你就叫孔二愣子吧。」
「打仗,光靠一股子不怕死的愣勁,那叫莽夫,不叫英雄!」
「你今天,但凡多動一下你那個榆木腦袋,多向我請示一句,就不用讓這二十多個弟兄,在鬼門關前走一遭!就不用讓我們寶貴的裝備,都他娘的餵了爛泥!」
一番話,罵得孔傑的頭,埋到了胸口裡,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羞愧得無地自容。
「孔二愣子」這個綽號,自此,傳遍了全師。
……
草地,比所有人想像的,還要殘酷。
幾天後,部隊的乾糧全部耗盡。
飢餓,成了比泥潭更可怕的敵人。
戰士們開始煮皮帶,啃草根。
很快,就有人因為誤食了有毒的水草,上吐下瀉,倒地不起。
整個部隊的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絕望的時候。
祁振邦,這個在所有人眼中,除了會打仗,有些沉默寡言的師長,開始展現出了他那近乎「妖孽」的一面。
他把所有營以上的幹部都叫到了一起。
從泥水裡拔起一棵最常見、長著寬大葉子的野草。
「這個叫車前草。」他對眾人說道,「葉子可以當菜吃,補充體力。根,曬乾了,可以泡水喝,能治拉肚子。都讓弟兄們記住了。」
他又帶著人,在宿營地,挖了一個簡易的坑,鋪上沙子、石子,再從熄滅的篝火里,捻出木炭,碾碎了鋪在最上層。
「草地里的水,不能直接喝。用這個法子,過濾出來的水,燒開了,能救命。」
他還教會了戰士們,如何通過觀察飛鳥的路線和野獸的足跡,去尋找相對安全的、更堅實的土地。
這些在當時的人看來,如同「神啟」一般的知識,其實不過是祁同煒那個時空里,最基本的野外生存常識。
可在這片死亡草地上,這些常識就是法則,就是生命。
二師的情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了起來。
而其他兄弟部隊,依舊在死亡線上苦苦掙扎。
祁振邦沒有敝帚自珍,他讓通訊員,將這些寶貴的經驗整理成冊,送給了每一個能聯繫上的兄弟部隊。
一時間,「紅二師有個神機妙算的祁師長」的名聲不脛而走。
李雲龍、丁偉、孔傑這三個未來的「晉西北鐵三角」,更是對祁振邦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們幾乎是寸步不離地跟著他,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當成了聖旨。
尤其是李雲龍,看祁振邦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不服到服氣,如今變成了狂熱的崇拜。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們能靠著師長的「神機妙算」,平安走出這片草地時。
一個噩耗,突然傳來。
這天,是部隊斷糧的第三天。
所有人都餓得眼冒金星,連走路都在打晃。
一名負責前出偵查的偵察兵,騎著一匹瘦骨嶙嶙的戰馬,瘋了一樣地沖了回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驚恐。
他從馬上滾了下來,連滾帶爬地跑到祁振邦面前,聲音都變了調。
「師長!不好了!」
「敵……敵人!是騎兵!他們追上來了!」
「黑壓壓的一片,就在我們屁股後面,不到二十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