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黑暗。
祁同煒的意識在虛無中漂流,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只有一片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冰冷的機械音,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為消除因果悖論,將抹除祁振邦腦海中關於宿主的一切,其自身的成長與改變將歸因於戰爭的磨礪。】
緊接著聲音徹底消失。
等待是唯一的酷刑。
也許過了一瞬,也許過了幾十年。
祁同煒甚至開始懷疑,那波瀾壯闊、改變歷史的一切,不過是自己的一場南柯大夢。
就在他即將徹底沉淪於絕望之際,屬於人類的五感如潮水般洶湧歸來。
祁同煒狂喜,猛地睜開了雙眼。
下一秒,徹骨的冰寒席捲全身。
映入眼帘是破舊的房梁,蛛網在角落裡無聲地宣告著貧窮。
扭頭望去,依舊是家徒四壁,土坯牆上糊著泛黃的報紙。
和前世一模一樣。
不,還是有不同。
牆上那張他視若珍寶,電影《高山下的花環》的海報不見了。
可一張海報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難道真的只是一場夢?
祁同煒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擔心的不是自己,是爺爺祁振邦。
若非出了意外,父親怎會依舊困在這祁家村,當一輩子農民?!
就在他胡思亂想,反覆猜測之際,屋外響起一道女人聲音,熟悉得讓祁同偉心頭再次發顫。
「同煒,醒了就快起來!」
是母親。
聲音和另一個世界別無二致。
完了。
看來真是一場夢,什麼也沒有變。
歷史沒有改變,爺爺也沒有走出祁家村,父親自然依舊還是農民。
祁同煒心中最後的希望開始破滅。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
一個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中年男人穿著剛剛換裝不久的八五式軍服,面容堅毅,眼神銳利。
是父親祁勝利。
然而,除了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威嚴與剛毅,樣貌與前世沒有任何不同。
或者說區別是比另一個世界要年輕的多。
祁同煒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懵了。
發呆之際,一個中年女人也跟著走了進來,同樣穿著一身軍裝,英姿颯爽。
母親陳玉梅!
她怎麼也參軍了?
她不是鄰村一個連初中都沒讀完的普通農婦嗎?
祁同煒腦子裡一片混亂。
祁勝利看著土炕上發呆的兒子,皺了皺眉,語氣中帶著一絲嚴厲:「同煒,趕緊收拾一下,爺爺一會就到了,看你這時候還賴在床上,我都得跟著挨罵。」
爺爺?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驚雷,瞬間引爆祁同煒的記憶。
一股完全不屬於前世,卻又無比清晰,屬於自己這個世界十八年的記憶洪流,如同決堤的江水,與他前世的靈魂徹底融合。
一幕幕畫面,如同幻燈片般飛速閃過。
祁同煒徹底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父親還是那個父親,母親也還是那個母親,只是二人的身份早已天翻地覆。
父親祁勝利,西南軍區副司令,正軍級,華夏曾經最年輕的軍長之一。
此刻正坐鎮西南邊陲,盯著鄰國那隻不老實的猴子。
母親陳玉梅,西南軍區總醫院副院長,副師級。【八八年才恢復軍銜】
兩人這一世的姻緣,不知該說是時空的偉力,還是命運的巧合。
國家最困難的那三年,母親所在的村子快要餓絕戶了。
村長無奈之下,想起了隔壁祁家村好像出了個天大的官,於是壯著膽子寫了一封求救信。
大官自然就是爺爺祁振邦。
接到鄉親的來信,爺爺心中五味雜陳。
平生第一次動用關係走了後門,特招了一批老鄉入伍,只為讓他們能有口飽飯吃。
母親便在其中。
命運的齒輪就此轉動,母親被分到了父親所在的部隊。
爺爺心中有愧,特意發電報讓父親多照顧一下家鄉來的兵。
一來二去,兩個年輕人便熟絡了。
母親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美人,否則也生不出帥氣的自己。
父親是將門虎子,一來二去,情愫暗生。
爺爺本就是窮苦出身,沒那麼多門當戶對的窮講究,兩人便順理成章地結了婚。
至於自己為什麼會在這祁家村……
幾年前,國家嚴打,一位爺爺老首長的孫子,因為強姦罪被判了死刑。
爺爺在為故人惋惜之餘,想起了自己這個唯一的孫子。
他心一橫,直接將年僅十五歲,還在育英學校讀書的自己,打回了祁家村老家。
用他的話說,體驗生活,磨礪心性,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雖然全家上下沒人捨得讓自己獨自回到祁家村,可爺爺的話在祁家那就是天,一旦做了決定誰也不敢反對。
而且,奶奶也淡淡道:「我林望舒的孫子,決不能做一個紈絝!」
祁家說話最算數的兩個人達成統一意見。
於是,便有了自己孤身一人,在祁家村生活學習三年的經歷。
想通了這一切,祁同煒感覺有些好笑。
本以為會是波瀾壯闊的紅三代生涯,結果十五歲之前在全封閉寄宿學校,十五歲之後又被扔回窮山溝。
日子過得竟和前世差不了多少。
當然,這三年吃飽穿暖還是沒問題的。
只能說,平平無奇,一點也不精彩。
他正搖頭感慨,一旁的母親急了。
「同煒,你怎麼就不知道急呢?老爺子說到就到,看到你這懶散樣,他那脾氣你也知道,肯定沒你好果子吃!」
話音未落。
一道威嚴,略顯蒼老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在門口轟然響起。
「同煒,是不是把你扔在這三年,生爺爺的氣了?」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屋子的空氣瞬間凝固。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六五式軍服,肩上沒有軍銜,氣勢比天還高的老人,邁步而入。
正是老年祁振邦。
祁同煒抬頭望去,與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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